东山道,信浓国,苅屋原城山下。
暮春的山风从丸山方向吹过来,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还没有完全绿透的杂木林,拂过越信联军的阵旗,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苅屋原城矗立在山顶,标高八百多米,在信浓中部这片丘陵地带已经算是制高点了。城墙是用附近的青石垒的,不高,但厚,石缝里塞着黏土,黏土里掺了碎瓦片,硬得像铁。城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有人影晃动,偶尔有甲胄的反光闪过,又消失在阴影里。城下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在风中一摇一摇的,像是无数只绿色的手在招手。
越信联军的阵势从山脚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谷,连绵数里,帐篷密密麻麻,各家的旗帜在暮色中渐渐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篝火和炊烟。士卒们忙着扎营喂马,甲叶碰撞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给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山城总算添了几分人气。但那种人气不是喜庆的,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躁动。
长尾景虎站在本阵的高台上,手扶着栏杆,望着山腰处那座沉默的城砦。他穿着一套黑色的当世具足,甲片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头盔搁在身侧的木架上,露出他那张清冷的面孔——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但眼底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他已经在这座城下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从翻越丸山到现在,越信联军在小笠原旧领四处出击,打的武田军处处笼城。一开始的时候,偶尔有蠢货主动出击,攻击单独行动的越信联军分队,然后被抓住机会的长尾景虎打得抱头鼠窜。来不及逃回城里的都成了他的军功,逃回城里的是打死不出来了。那些城砦的守将像是一夜之间学会了乌龟的心法,把城门关得死死的,任你骂阵、诱敌、佯攻,就是不搭理。
越信联军一开始也有想过仿照之前武田军拿下高梨清秀的法子——诱敌出城,在野战中消灭敌军主力,进而抢占城池,为己方下一步行动以及“小笠原还乡团”谋取一个稳固的根据地。可惜,信浓中部复杂的地形,以及依托复杂地形构筑的山城,和善光寺平周边那些至少有那么一两面没那么陡峭的城砦不同。这里的山城,有的三面是悬崖,有的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城门,有的连城墙都是沿着山脊线修的,你从下面往上看,脖子仰酸了都看不见城头的人。
哪怕武田方当地驻军主力损失不小,缺乏攻坚武器的越信联军,也没有真的拿下一个足够大和坚固的城池。
而随着长尾景虎的战绩在信浓那些“这个守,那个介,这个兵卫,那个某郎”的“一村一寨之主”间传播,鉴于对他野战能力的恐惧,对武田家还有点忠心的,都当起了缩头乌龟。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犹豫的时间也更长了。
对于高机动性而没有多少攻城能力的越信联军而言,武田军和心向武田家的当地领主的“乌龟壳”,的确啃不了。但是这些山城下的小块平地、河谷——信浓国真正能出产些粮食的地方,在“一村一寨之主”们不敢出城后,那可就是他们可以“肆意纵横”的地方了。
越后军队的“肆意纵横”,是怎么个“肆意”法,越后守护长尾景虎清楚,和他对敌的甲斐守护武田晴信也清楚,甚至现在还指着越后守护替自己出头的“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也清楚。
长尾景虎的手在栏杆上攥紧了。
那几次烧讨,他没有亲眼去看。但他从部下的汇报和那些信浓豪族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能想象出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的景象。这不是他想要的“义”。但这乱世之中,数千大军人吃马嚼,光靠从越后翻山越岭运来的粮草根本不够。不就地取食,不用不了多久,不用武田军来打,越信联军自己就会饿散。
他想起小笠原长时在他面前恳求时的表情——那脸上,满是急切和焦虑。小笠原长时说,长尾弹正大人,那些领地,是在下的旧领,领民们,也是在下的旧民。您若纵容越后军在那些地方烧讨劫掠,等在下日后恢复旧领,领民们还愿意跟着在下吗?
长尾景虎当时没有回答。他知道小笠原长时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如果不那么做,他的人马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最后,在“信浓守护”的恳求下,在越后守护的严令下,越后军还是收敛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好在“信浓守护”指定了一些基本不可能被越后方拉拢的信浓“村长”们的领地,然后越后军就在那些“村长”们居城或者城砦的城下町,打劫烧讨、洗劫乱取。
长尾景虎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被烧毁的房屋,那些被抢走的粮草,那些在火光中哭喊的百姓。他们是敌人的领民,但他们是无辜的。他曾经以为自己举起“毘”字旗,是为了匡扶正义,是为了讨伐不义之人。但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的手上,是不是也沾满了不该沾的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苅屋原城上。
这座城,之前是太田资忠——小笠原长时曾经的重臣把守的,作为小笠原家的中南部信浓地区统治一环。长尾景虎规划得很好。拿下刈屋原城,然后南下,拿下小笠原长时曾经的居城林城,届时就等于在武田晴信侧后方安插了一个稳固的己方势力。小笠原长时可以在林城重建他的统治,那些还在观望的信浓豪族,看到小笠原家真的回来了,也会重新站队。
他把所有的兵力重新聚拢,把那些散出去劫掠烧讨的越后军队都召了回来,准备对刈屋原城发动总攻
一切准备就绪。
他正要下令攻城,一个使番快马赶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一路冲到本阵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报!御馆殿样——北条高广大人求援!”
长尾景虎的手猛地一顿。
“纳尼……?”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布施城和八幡城,是他安排在丸山和善光寺平之交的两颗钉子,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北条高广是越后中郡北条城的城主,久经战阵的老将,他守城的能力,长尾景虎是信得过的。就算武田信虎来了,也不应该那么快就撑不住,更何况是武田晴信过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使番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回禀御馆殿样,这次武田军中多了一些……抛石器之类的东西。”
长尾景虎的瞳孔微微收缩。
“由一支指物为‘丸に三阶菱’的部队操控,听说是骏东富士大宫的备队,得了今川家的允许,作为援军支援武田军。他们在善光寺平和千曲川河谷的平地,铺开好几架抛石器,由下到上向八幡城抛巨石。巨石抛上又滚下,八幡城外围、山下的防御设施基本被破坏殆尽。如果只靠八幡城本身的防御的话,北条高广大人没有把握在武田军的攻击下支撑足够时间。”
使番一口气说完,跪在地上,等着命令。
长尾景虎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苅屋原城上移开,投向丸山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丸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头蹲伏在远处、沉默地注视着一切的巨兽。千曲川河谷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丝火光,不知道是武田军的营地,还是八幡城的方向。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
八幡城和布施城,是越信联军的生命线。所有从越后运来的粮草,都要经过这两座城,然后翻越丸山,才能送到前线。如果这两城有失,不仅后勤会被切断,越信联军甚至可能被武田军借助丸山的地势封锁在山道之中,进退不得,成为瓮中之鳖。
先打苅屋原城——能打下来吗?能。但需要时间。苅屋原城地势险要,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啃不下来。而八幡城,能撑十天半个月吗?北条高广说“没有把握”,那就是撑不了。
先回军救八幡城——那苅屋原城怎么办?好不容易把兵力聚拢,好不容易做好了总攻的准备,如果就这么撤了,士气怎么办?那些还在观望的信浓豪族会怎么想?越信联军连一座山城都啃不下来,还说什么恢复旧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小笠原长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高台之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腰佩太刀,姿态依旧保持着“信浓守护”应有的体面,但脸上那层淡淡的焦虑,怎么都压不住。
“长尾弹正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八幡城和布施城,毕竟是我们荷驮的生命线。如果这两城有失,我们不仅会后勤不足,甚至可能被武田军借助丸山封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越后长尾的家臣们也纷纷附和。直江景纲站在高台下面,手按着刀柄,声音沉稳但急切:“御馆殿样,北条高广是老将,他既然求援,说明形势确实危急。苅屋原城在这里跑不了,等解了八幡城之围,再回来打也不迟。”
大熊朝秀蹲在一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御馆殿样,在下知道您想一口气拿下苅屋原城,但粮道被断,不是闹着玩的。武田晴信那厮,就是在等我们犯错。”
柿崎景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嘴角抿得紧紧的。
长尾景虎睁开眼。
他最后看了一眼苅屋原城。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那座山城,城头的火把像是几点不肯熄灭的星,微弱地、倔强地亮着。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全军整备,明日寅时拔营,回援八幡城。”
“嗨!”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