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郡主低下头,双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指节微微发颤,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我知道了!”
那丫鬟也终于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再说,只能跪下去捡起地上的帕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明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安平郡主的手背:“郡主别慌。万幸的是现在发现得还不算太晚,胎儿虽然偏大些,但还不至于不可挽回。
只要从今日起调整饮食,减少甜腻滋腻之物,多食清淡高纤的菜蔬,再辅以适量的走动,让孩子后两个月的长势慢下来,仍有平安顺产的可能。”
安平郡主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真的……还可以?”
萧明月朝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妇人怀胎,三分靠补、七分靠养。
补是补气血、养胎元,养是养习气、养分寸。过犹不及的道理,放到哪里都一样。”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了一张食单,回头递给那丫鬟:“从今日起,郡主晨起先饮一盏温蜂蜜水,早膳用小米粥配两样清炒时蔬、一枚水煮蛋;
午膳可食鱼肉、禽肉,但不可红烧、不可油炸,以清蒸或炖汤为佳,且一次不能超过巴掌大的一块;
晚膳更要清淡,以菌菇豆腐汤配杂粮饭为好。中间若觉得饿,可以吃几颗红枣、几片山楂干,但那些糖渍点心、蜜饯果脯、奶油酥酪——一概不许再碰。”
丫鬟双手接过那张纸,手抖得纸页簌簌作响。
萧明月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另外,从今日起,郡主每日饭后须在院中慢走半盏茶的工夫,不必走快,但一定要走。
走动有助于调整胎位、促进下肢气血循环,对后期生产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说完这些,才转身走到外间,朝等在外面的侯夫人招了招手。
侯夫人一进来便觉得气氛不对。
安平郡主坐在榻沿,眼眶微红,丫鬟低头缩在一旁,而萧明月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萧明月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摸胎称骨的结果,以及那位钱嬷嬷的所作所为可能导致的后果。
侯夫人的脸色在听完第一句时便铁青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息,可最终硬生生压下了满腔怒火,只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朝萧明月深深一福:“萧大夫,大恩不言谢。若非你今日替郡主摸了这一回,我们阖府上下怕还蒙在鼓里,傻乎乎地把她往火坑里送。”
她转过身,看向安平郡主时目光虽然仍带着心疼,却多了几分决断:“郡主,你且放心。今日回去我便让人查那钱嬷嬷的底细,
若她只是老糊涂不懂事,我打发她出府便是;若她当真存了别的心思……”
她冷笑了一声,后半句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安平郡主含着泪点了点头,由丫鬟搀着站起来,走到萧明月面前,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萧大夫,我今日……”
萧明月却从她的指尖感受到了微微的颤意。
萧明月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郡主保重身子。那张食单上的东西先吃着,过半个月若方便,可以再来让我摸一回,看看孩子的长势有没有慢下来。”
安平郡主点头应了,又郑重地道了谢,这才由人搀扶着出了保宁堂的门。
侯夫人走在最后,临上轿前还回过头来看了萧明月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的感激与信赖,沉甸甸的。
轿子远去,巷口恢复了安静。
赵云澜从廊下走出来,望着远去的轿影,啧了一声:“这侯夫人倒是个有决断的。”
萧明月没接话,站在门槛边看着那顶轿子拐过巷口。
不过几日之后,消息便传了回来。
侯府里那位钱嬷嬷,因“手脚不干净、偷盗主家财物”被当众打了五十板子撵了出去,据说抬出府门的时候人已经半死不活了。
至于到底是真的偷了东西,还是侯夫人找了个体面的由头料理掉一个“隐患”,便没人深究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一日四次送去安平郡主房里的甜腻点心不见了,那些堆得像小山似的蜜饯果盘也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淡的时蔬和炖得清亮亮的鱼汤。
每日午后,郡主会在丫鬟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虽走得极慢,但日日不落。
这消息传开之后,保宁堂的门槛又被踏破了一回。
生孩子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这是京城里每家每户都心知肚明的事。
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当家主母、年轻少奶奶们,谁不想在生产前多一条保命的路?
摸胎称骨这四个字,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勋贵圈子,连宫里头都有几位老资历的嬷嬷拐着弯地托人来打听。
萧明月每日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紧巴巴的。
她有时候夜里临睡前坐在灯下揉着手腕,看着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名帖和拜匣,忍不住苦笑——当初答应留下来过端午,本是想借宫宴之便寻一寻那碟“雪中红”的旧味,谁承想竟然把自己忙成了这副模样。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里飞快地滑了过去。
端午宫宴的日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到了。
端午前一日,宫中便差人送来了帖子,用的是朱漆洒金的宫笺,上头端正地写着萧明月的名字,落款处盖着内务府的印鉴。
来送帖子的内侍态度格外恭谨,弯着腰双手奉上,连声音都比寻常时候低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