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年轻妇人脸上,温声道:“郡主,八个月的身孕,腰酸是常见的,
夜里睡不安稳也多与胎位压迫有关。不过既然来了,我便替郡主仔细看看。”
安平郡主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抹柔和的浅笑,声音细软:“有劳萧大夫!”
她之前得了赵云澜的关照,知道萧明月的真实身份,所以格外客气——这是自己长辈。
萧明月正要请她往内间去,赵云澜却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萧明月耳边:“明月,你……你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孕事这方面……要不要我替你寻个稳婆来搭把手?”
她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场几位夫人耳朵尖,都听了去。
那位侯夫人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开口打个圆场,萧明月却已经笑着摇了摇头。
“堂嫂放心。”她的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我入行学医起,第一门课学的就是女科。
孕、产、乳、经,这些我十二岁那年便已烂熟于心。郡主是头胎,身子金贵,更该仔细些才是。”
她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目光里多少带了几分惊异。
初学便是女科——寻常闺秀连男女大防都还没弄清楚,萧明月却已经在学妇人孕产之事了。
侯夫人眼底的犹豫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重的信任与感慨。
安平郡主微微抬眸,认真地看了萧明月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赵云澜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着,只小声叮嘱了一句:“那你仔细着些。”
萧明月点了点头,转向安平郡主:“郡主,请随我入内间吧。我需替郡主摸一摸胎位、称一称胎骨。”
“摸胎称骨?”安平郡主微微一怔,秀眉轻轻蹙起,“萧大夫,此言何意?”
萧明月正要解释,旁边那位侯夫人已经按捺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萧大夫,你说的这摸胎称骨,可是能摸出孩子的个头大小?”
萧明月点了点头:“正是。通过触摸夫人的腹部,确定胎位、感受胎体大小,再结合脉象,大致可以估算出胎儿的重量。
如此一来,孕后期该如何调整饮食便有了依据——若是胎儿偏大,便需适当控制进补,以免日后生产时过于艰难;若是偏小,则要多加滋养,让胎儿在腹中长足。”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在场的人却都听愣了。
侯夫人的眼眶几乎是瞬间便红了,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安平郡主的手,声音都带了几分激动:“郡主!咱们之前找了多少大夫、问了多少稳婆,从来没有人提过还能这般做的!”
安平郡主也怔住了,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底多了几分类似水光的东西。
“萧大夫,不瞒你说,”她的声音轻柔却郑重,我今年十九了,成婚三年身子长开了,才有了这一胎。
府里上下都看得极重,公公婆婆每日变着法子让人送补品来,我不敢不吃,又怕吃了对孩子不好,夜里总翻来覆去地想。
若真有人能告诉我这孩子到底长得好不好、大不大、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深吸了一口气,朝萧明月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
“那就……劳烦萧大夫了。”
萧明月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她想起很多年前,随着师父替邻村一位难产的妇人接生,忙了整整一夜才母子平安。
那天早上师父坐在门槛上擦汗,对她说——“明月啊,做大夫的,最要紧的不是医术有多高,而是要让来瞧病的人安心。
她们把命交到你手上,你得让她们觉着,这世上还有人能替她们兜着底。”
“郡主放心。”萧明月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她侧身让开一条路,抬手朝内间的方向示意,“你只管躺下来让我摸一摸。别怕,我手不重。”
安平郡主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了丫鬟的腕上,由人搀着缓缓迈开了步子。
侯夫人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萧明月深深福了一礼。
赵云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萧明月那单薄却笔直的背影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小堂妹身上有某种沉静的力量,不张扬、不刻意,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院外的日头又高了几分,几只麻雀从石榴树上扑棱棱地飞起,掠过保宁堂青灰色的瓦檐。
内间的帘子落了下来,萧明月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带着温和的、安抚人心的笃定。
“郡主别紧张,先放松,深呼吸——对,就这样。”
院子里的石榴花正开到盛处,红艳艳的一树,在日光里灼灼地晃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