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武的目光在那面具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明月,都是自家人,这面具……其实也可以不戴的。而且,你这一只眼看东西,怕是看不太清楚吧?方才做手术那样精细的活儿……”
“堂哥说笑了。”萧明月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只被遮住的眼睛处的金属织面,“这个面具只是不让你看到我的眼睛而已。
但面具后面,我看东西却清清楚楚——此处其实做了特殊工艺处理,金银丝线编织的密度和角度都是算好的,从外面看密不透风,从里面看却跟隔了一层薄纱差不多,丝毫不妨碍视线。”
她说着眨了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萧明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赵云澜轻轻拉住了袖口。
赵云澜摇了摇头,低声道:“明月自有她的道理,你别问了。”
她虽然也对那面具感到好奇,但方才手术时萧明月那副沉着专注的模样还印在她脑海里。
一个能面不改色地切开自己儿子肚腹、又稳稳妥妥缝好的人,她不肯摘面具,自然有不肯摘的理由。
萧明武便也不再追问,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那行,你觉得方便就成。要是这面具戴着闷得慌,回头我让人给你打几副透气的。”
萧明月被他这句实在话逗得弯了弯嘴角:“那我就先谢过堂哥了。”
三人又坐在廊下说了会儿话。
萧明月将术后十二个时辰内的注意事项又细细交代了一遍。
赵云澜听得认真,好让身边的人一条一条地用笔写了下来。
萧明武则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妻子低头记东西的侧脸,一会儿又转头望向后院那扇紧闭的房门,虎目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把萧临海抱上马背时,那小子攥着缰绳吓得直哭;
想起儿子十岁那年冬天在军营里,跟着新兵一起跑操摔得膝盖血肉模糊却没掉一滴泪;
想起方才在手术室外听到的那句话——“我认识得了肠痈的小兵,他没有做手术的机会,也没有能用的药,他死了!”——他的儿子,在生死关头比许多大人还要清醒。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后院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杜大夫探出半个身子,额上还沁着汗,脸上却带着笑:“东家,淮王、王妃,世子醒了!方才哼了两声,眼睛能睁开了,也认得人。”
赵云澜整个人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长凳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萧明武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明月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两件干净的细棉布罩衣递过去:“穿上这个再进去,时间别太长,一刻钟就得出来。他刚醒,身子虚,说几句话让他安心就成。”
夫妻俩手忙脚乱地套上罩衣,互相扶着进了门。
萧明月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见里面传来赵云澜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萧明武低沉的、一遍遍说着“爹娘都在呢”的嗓音,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廊柱闭了闭眼睛。
杜大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东家,世子的脉象比术前稳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没有那种败象了。”
萧明月点了点头,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说:“杜大夫,今晚你值前半夜,后半夜我来。这三天是关键,不能出一点岔子。”
“是。”杜大夫拱手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东家,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去歇一歇?”
萧明月这才睁开眼,笑了一声:“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放心吧,还撑得住。”
她说着转身往药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补充道,“对了,明早让人去城外庄子上接两只老母鸡过来。
等世子能喝肉汤了,用砂锅小火炖上四个时辰,撇干净浮油再给他喝——淮王府不缺银子,但补身子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杜大夫连连点头应下,看着萧明月那袭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药房的门帘后,心里默默算了算——从上午进淮王府到现在,这位东家已经连轴转了快七个时辰,中间就喝了两口水,连口饭都没顾上吃。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手术室隔壁的值守间,把炭盆的火拨旺了些。
而药房里,萧明月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那张堆满瓶瓶罐罐的长桌前坐下。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乌木小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指肚大小的褐色药丸——这是她入秋之后陆续做的各种功效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她拈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确认成色没问题,又放回去,然后从桌角拿起一面巴掌大的西洋镜子。
面具被取下,镜子里映出一张极其貌美的脸。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竟与方才廊下的赵云澜有七分相似——只是赵云澜的轮廓更柔和些,而镜中这张脸要瘦削几分,看着倒是英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