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倒是成功地把萧明月的眼神引过去——这人刚刚疼成那样,竟然还能分出心神来听自己的治疗方案!
可见是个心智坚毅之人,十五岁的少年能有这般性情已是难得。
而淮王萧明武则是喉头一滚:“小海,你知道剖腹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少年的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出奇地平静,“肚子上划一刀,把烂掉的肠子切了。总好过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哪天烂穿了肚子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落在窗边那个青衫背影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堂姑姑看着不像坏人。她敢来王府说剖,就一定有把握。”
赵云澜攥着儿子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万一……”
“娘!”萧临海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虽然还带着病中的潮热,却已经有了力气,“我认识得了肠痈的小兵,他没有做手术的机会,也没有能用的药,他死了!死的那天,舌头都要咬烂了!”
萧临海并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他从八岁起就已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历练。
萧明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虎目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转向窗边的萧明月,声音沉而稳:“明月,我们剖!”
萧明月闻声,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好。不过我先说清楚——手术之前,皮试必须做。
如果那药粉用不了,术后护理就得换别的方子,风险会比预期高出两成。你们还做不做?”
“做!”萧明武一字一顿,“你做主,我们都信你。”
赵云澜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反驳。
她看着萧明月重新走回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碟和一根细针,动作利落地在萧临海腕上点了一滴药液,然后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萧明月那张黑甲面具上,折出一线冷冽的光。
可不知怎的,赵云澜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怨气竟慢慢散了——兴许是因为方才那句“你们做主”,兴许是因为她此刻严谨的态度,又兴许,只是因为她姓萧,是丈夫念叨了十多年的那个堂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萧明月的手腕:“明月,方才是我心急,话说得重了。小海的命,就拜托你了。”
萧明月偏过头看她,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堂嫂放心。京城可能没有多少做过肠痈的手术,但是在药庄的江南大本营,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法子。小海不会有事。”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帕子递过去:“擦擦眼泪,待会儿还要你帮忙调度人员,把小海挪去医馆。”
“不能直接在这里做手术吗?”萧明武问道。
“手术需要特殊的灯具,还有特定的房间。”萧明月解释道,“虽然这里也可以准备,但光是准备用具和消杀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小海眼下的情况,越快手术越好。”
“好好好!我们全力配合。”赵云澜连忙吩咐府里的下人,开始把萧临海抬上了门外的马车。
并且按照萧明月的要求,准备手术后需要用的生活物品。
淮王府的很多奴仆都是军队里出来的,不仅做到令行禁止,而且执行力也很强。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已经到了保宁堂,萧临海也已经躺在了后院那间手术室里。
换好手术服后,她冲着床上的萧临海:“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萧临海顺从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他就失去了意识。
萧明月对助手杜大夫点了点头:“热水、烈酒、干净的细棉布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她手边的木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银亮刀刃。
不消片刻,其中一把刀的刀尖便落在萧临海右下腹的皮肤上。
萧明月的手很稳,刀沿着一条早已按压定位过的线缓缓划下去。
刀锋过处,皮肤、脂肪、筋膜依次分开,渗出的血珠被她左手拈着的一块温热棉布迅速按去,术野始终干干净净。
杜大夫紧张得额上沁出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只盯着萧明月的刀尖一步步深入。
约莫半寸深浅的切口拉开之后,萧明月放下银刀,换了一把弯头的钝头镊子,小心翼翼地分拨开肌肉层,那截病变的回肠末端便从腹腔深处露了出来。
红肿粗硬,表面覆着一层脓苔——肠壁上一处已经有针尖大小的灰白破口,脓液正从那破口处缓缓往外渗。
“再晚半日,就真穿孔了。”萧明月的声音隔着面巾传出来,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手里的动作却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