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佳人真面目(二)
她的二丫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幺娘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种痛到极致的扭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将即将溢出的惨叫生生吞了回去。
牙齿陷进已经破了的唇肉里,新的血流出来,和旧的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枕上。
幺娘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先头那个嚼果干的婆子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哟!这是认命了?”
她啧啧了两声,像是觉得无趣,又像是觉得满意。
“这才对嘛!你们三个人,总要活一个下来。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小的,已经没有活路了。就让你那个女儿继续活着吧——好歹是条命,是不是?”
幺娘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屏风的方向,目光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屏风后面,二丫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
她看见母亲对着自己,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手,微微地、颤抖地,朝外摆了摆。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母亲教她跳舞的时候,做错了动作要重来,母亲就会这样摆摆手——不对,重来,出去。
可这一次,那个手势的意思不是“不对”。
是:快走。
快出去。
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二丫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她死死地咬着手背,将喉咙里那声尖叫咬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沉默。
然后她缩回身子,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海棠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她蹲在窗根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屋里的惨叫,再也没有响起来。
安静了。
什么都安静了。
二丫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海棠树下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风也凉了,她的腿已经开始微微发颤,膝盖酸得像是灌了铅。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丫猛地抬起头。
周国公陈望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灯笼,橘黄色的光一晃一晃地,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父亲来了。
二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要陷进地里去:“爹!”
她朝陈望卿走了一步,只一步,膝盖便猛地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掌心蹭在粗糙的青砖上,火辣辣地疼。
陈望卿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只看了那么一瞬,便移开了视线,大步越过她,径直往产房方向走去。
二丫趴在地上,掌心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胸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报信的人出来了。
那个嬷嬷——就是先前嚼果干的那个,小跑着迎上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哀戚。
“国公爷,姨娘她……怕是不行了。奴婢们尽力了,实在是胎位不正,血崩止不住,大人和孩子都……”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大的小的,都保不下来。
陈望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语气里没有半分哀伤,只有嫌弃和烦躁:“真是没用。”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进二丫的耳朵里——也彻底断了陈二丫想把真心和盘托出的念头。
“她都已经生过一个了,还这般,真是晦气!”
陈二丫起不了身地趴在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大夫人款款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来探望难产妾室的主母”该有的分寸。
大夫人面色沉静,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关切,走到陈望卿面前,先是往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姨娘只是这次运气有些差罢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每一个字都妥帖地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老爷,您先回正院吧。”大夫人伸出手,轻轻拂了拂陈望卿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亲昵,“这里我让人看着,您莫要沾了血气,不吉利。”
陈望卿的脸色缓了缓。
他看着大夫人,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温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脚便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