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儒门弟子的欢呼还未落下,云海之上再生变故。
五道神光自九天之外破空而至,那神光色作琉璃,光华璀璨,每一道都粗如山岳,蕴含沛然莫御的圣人之威。
神光未至,天穹便已被映成五色琉璃,连下方翻涌的星瀚海都染上了一层斑斓霞彩。
分明是仙门五位圣人以圣气凝聚的倾力一击,目标直指那困住百万水人的墨痕!
“哼!”
联军上空,云海深处传出一声冷哼。
同样五道神光从天而降,色作青金,气息沉凝如山岳。
圣光过处,虚空无声开裂,露出五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如五条墨龙横贯长空,在半空中截住了仙门的琉璃神光。
轰——!
十位圣人的法力隔空相击,天穹骤然炸开!
先是一点刺目至极的白光,在两股力量交汇处迸发,如十日齐坠,照亮方圆万里。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才迟迟传来,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法力涟漪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涟漪所过之处,海水倒卷万丈,露出漆黑如墨的海床。海底山脉被连根拔起,亿万礁石在半空中崩解成齑粉。
附近散落着数百座大小岛屿,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便如纸糊泥捏,无声无息地化作尘埃。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无论联军还是大周,都有修士被那法力余波卷中。
护体灵光如薄纸般碎裂,肉身无声无息地蒸发,连元神都来不及遁出,便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不过刹那功夫,数百万人便化作飞灰!
这是圣人亲自动手了!
先前双方圣人都只在暗中以法术相助大军,点到即止,不愿沾染太多因果。可此时双方都打出了真火,再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亲自下场,法力倾泻。
天穹被撕裂出一道道狰狞的裂口,日月星辰齐齐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海水被蒸发成漫天白雾,又在下一道法力余波中被震散,露出下方遍布裂谷的海床。
战场上,无数修士哀嚎着化为飞灰,有联军的,也有大周的。他们的惨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们的身影消散在铺天盖地的神光里,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这便是圣人之下皆蝼蚁!
普通修士在这等存在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可就在这混乱之中,异象忽生!
苍穹之上,一道清澈如水的光晕无声无息地荡开。
那光晕极淡极柔,如同月华洒落深潭,没有半分烟火气。它从九天之上悠悠垂下,不急不缓,不张不扬,却在那毁天灭地的法力碰撞中,显得格外醒目。
光晕过处,十圣的神通法力同时一滞。
那五道琉璃神光与五道青金神光,原本如十条巨龙般在半空中撕咬僵持,可当这清澈光晕拂过时,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激荡的法力在一瞬间被抚平,无声无息地消散……
整个战场,静了一瞬。
下一刻,云海消散,如轻纱被晨风掀起,露出了藏身其中的仙门圣人与儒门圣人。
观空渺立于白莲之上,白衣白发纤尘不染,面容澹然如初,可那双清澈如婴的眼眸中,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冷香疏尘负手立在他身侧,紫焰翻涌如潮,眉头紧锁。
闻天机拄着玄元隐香杖,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三人身后,仙门十余位圣人以及苏睿、栗小松、鬼手匠等人各踞方位,神色各异,却都带着一丝疑惑。
联军上空,云海也散尽,显露出儒门二十三位圣人。
陈阿娇红裙猎猎,岳独行负手而立,书、玉二剑仙负手立于最后……
所有人,无论仙门还是儒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战场中央。
那里,三个人影正从虚空中缓缓步出。
为首一人,头戴紫金莲花冠,身着玄青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
他周身并无半分法力波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虚空中,天地间的灵气自行环绕在他身周,凝成朵朵青莲,莲开莲落,循环不息。
正是道门魁首,九灯第一灯,混元道灯!
居左一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头戴白玉冠,身披月白道袍,面容清俊如玉,眉目疏淡。
居右一人,却是个黑袍老道,面容枯槁木讷,双目半阖,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像是万年老树的树皮。
看到这三人,仙、儒两方都是脸色一沉。
“混元道灯,玉清心灯,三藏玄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九灯居然来了三位。”观空渺声音淡然,眼神却是意味深长。
冷香疏尘冷哼一声:“道魁?你道门不是已经退出东韵灵洲,不参与这场气运之争么?怎么,今日也要出尔反尔?”
儒门那边虽无人开口,但岳独行、陈阿娇、文圣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三位道人,显然也在等一个解释。
道魁呵呵一笑:“诸位道友误会了,我道门既已言明不参与此次气运之争,便绝不会失言。”
“既然如此,为何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争斗?”冷香疏尘语气不善。
道魁摇了摇头,面上笑容不改:“老道来此,只做个见证者,本不想出手干预。但方才,你们双方都打出了真火,十位圣人亲自下场,数百万修士在余波中灰飞烟灭。这般下手,却是气劫蒙心,罔顾因果劫数了。老道于心不忍,所以才出手阻止。”
此言一出,双方圣人皆是心头一震。
是啊,方才那一瞬,他们竟不约而同地动了杀心!
若在平日,以他们数十万年的修行定力,断不会如此冲动。可偏偏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将对方置于死地。
百万人因此而丧命……不消说,因果已然缠身!
此战若是胜了还好,有气运护佑,因果自消;可若是败了……只怕就过不去这一量劫了。
一时间,不少圣人心中暗暗后悔,暗道这无量气劫果真是防不胜防,若非气劫蒙心,以他们的定力,怎会如此荒唐?
但现在后悔也是无用。
因果缠身,剪不断理还乱,只有快刀斩乱麻,赢了对方,死的便不是自己了!
半空中沉寂了许久,只有海风呜咽,浪潮翻涌。
陈阿娇忽然开口:“道魁,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大战已开,难不成让我们偃旗息鼓不成?”
道魁抚须而笑:“非也,无量气劫,各争气运,总是要论个高下的,否则谁为正统?老道此来,并非想阻止诸位道友分出胜负。不过……”
他话锋一转,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古卷:“为了尽量不影响凡人修士,不以圣人手段左右战局,老道特意带来了此物。”
那卷轴通体淡青,轴杆以不知名的古木制成,木纹间隐隐有流光游走。卷面光洁如玉,却无半分符文禁制,看上去便如寻常书画家手中的空白画卷,平平无奇。
道魁微微一笑,将那卷轴向半空中一抛。
卷轴飞至天穹高处,自行舒展开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卷面上空空如也,没有山水,没有人物,也没有文字……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青光。
可当众人的神识探入那片青光之中,却发现里面竟藏着一方完整的世界!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风云雷电、草木花鸟……一样不缺,一样不少。神识越往深处探去,那方世界便越是广阔,竟似没有边际一般。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方世界的天地法则极其稳固,竟比东韵灵洲的天地法则还要稳固数倍!
“这莫非就是彭祖的‘沧元图’?”观空渺沉声问道。
道魁微微点头:“不错,这正是老师的法宝。内含天地乾坤,无边无量,无穷广阔。便是圣人手段毁天灭地,也无法将图中世界打穿。”
说到这里,呵呵一笑:“诸位道友不妨入此图中,论个高下。如此一来,既可分出胜负,又不至于伤及无辜,导致因果缠身,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双方圣人各自沉默下来,显然是在暗中传音交流。
过了片刻,陈阿娇率先开口。
她将红玉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昂然道:“好!就依你所言,入‘沧元图’,一决胜负!”
观空渺亦是微微一笑,点头道:“善。”
道魁抚掌而笑:“如此甚好。”
双方圣人更不多话。
陈阿娇将酒葫芦往肩上一扛,红裙猎猎,率先化作一道赤虹,投入画卷之中。岳独行、文圣、弈剑仙等儒门圣人紧随其后,一道道遁光如流星般没入画中。
观空渺与冷香疏尘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清香白莲绽放,托着观空渺飘然而起,没入画卷。冷香疏尘冷哼一声,紫焰翻涌,化虹而入。仙门诸圣鱼贯相随。
不过片刻之间,数十位圣人尽数没入沧元图中。
“我们也进去。”道魁向身旁两人道。
那两人微微点头,不发一言,跟随道魁走进了沧元图。
一时间,圣人竟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那幅沧元图高悬于九霄云层之中,随风飘荡……
战场上,双方修士都愣在了原地。
方才还呼风唤雨、举手投足便能毁天灭地的圣人们,转眼之间竟都进了那一幅卷轴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天穹上那一道道狰狞的空间裂隙尚在缓缓弥合,海面上被蒸发的雾气还在袅袅升腾,可搅动这一切的人,却已不见踪影。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只维持了数息。
很快,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圣人离场,可这战场依旧是战场。刀兵在手,血仇在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列阵!”
东岳侯第一个厉声喝道,声如洪钟,将大周将士从那短暂的茫然中震醒。
对面,联军阵中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令声。
双方修士如梦初醒,法力流转,法宝腾空,阵形在数息之间重新摆开,天地间肃杀之气弥漫!
浮香仙舟上,李墨白双眼微眯。
沧元图高悬,圣人们自成一界,在图中论个高下。可这星瀚海上,他与张守正之间的胜负,同样关乎这一量劫的气运走向。
战场分成了两个,一个在画里,一个在画外,胜负之数却只有一个。
“接下来……比的是速度了。”他心中雪亮。
若沧元图中的圣人先决出高下,无论仙门胜还是儒门胜,这凡间的厮杀都不过是垂死挣扎了。
反过来,若是他们在圣人之战结束前抢先擒下张守正,夺其气运,那沧元图内的圣人之战同样也失去意义了。
这个道理很简单。
他能想到,张守正自然也能想到。
李墨白抬眼望去,隔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万卷楼船的船首,那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两人目光隔空一碰,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东西。
学宫大阵重新运转,青石甬道上的文火再度燃起;大周军阵也在旗令调动下迅速收拢,紫焰翻涌,杀机再凝!
“杀——!”
联军方向率先发难。
数百座学宫的文火同时暴涨,将半边天穹映成一片炽金。
联军修士如潮水般压上,三座学宫为一组,攻则三宫合力,守则互为犄角。大周前锋刚冲破一座学宫的禁制,左右便有两座学宫夹击而来,将突进的修士尽数绞杀。
张守正调度有方,学宫大阵在他的指挥下渐入佳境。
联军人数本就五倍于大周,此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优势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反观大周这边,“绝天四极”阵虽猛,却终究是借了破灭法幡的外力。
那四名掌旗使已有人负伤,幡面上的紫焰也不复初时那般汹涌。修士们脚下的青莲更是一朵朵消散,每少一朵,便是少了一条性命。
浮香仙舟上,北川侯谢道安脸色凝重。
“陛下。”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左翼的紫青山庄符阵已经推进了三百里,右翼悬镜山的明镜道阵也在压上,中路攻势更猛。照这个势头下去,只怕等不到圣人分出胜负,我军便要被合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