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了大道教的山门前,石阶裂了,匾额斜挂着,上头的字被火燎得只剩半边。
山门前堆积着残破的阵法碎片和几十具早已风干的尸骸,衣袍上还能辨出大道教的纹样。
颜小炎仰头看着那半块匾,抬手把歪斜的匾额扶正,指腹在残存的笔画上抹过,炭灰沾了满手。
他一脚跨过碎裂的石阶,往门内走。
石阶上,灵田里,尸横遍野,他没停,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径直往师父的不謟宫而去。
不謟宫巍峨的殿门只剩半边,歪倒在石阶上。
他抬脚跨过去,殿内积着厚灰,蒲团烧得只剩一圈焦痕。供案上的香炉倒扣在地,炉灰散了一地。他绕过蒲团,走到殿后那扇侧门前,门还虚掩着,推开的瞬间,灰尘扑簌簌落下。
师父不在了...师兄也不在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静室里,目光扫过塌了半边的木榻、地上一卷烧了角的残经,最后落在墙角那只蒲团上—蒲团下压着一枚玉简。
他走过去,把玉简拾起来,拂去上头的灰。
灵识探入,上面几句凌乱的字,像是仓促间刻下的,气息微弱:“山门遭袭,吾等不敌,那些人从天而降,说是天盟铲除叛徒余孽,海星球已毁,凡人尽死于天火,修士尽遭屠戮......”
颜小炎看到这,再也压不住胸中情绪澎湃激荡,贯穿心扉的疼痛,一口血喷了出来,就此晕了过去。
高台上,几人看着忽然倾颓吐血倒地的颜小炎都微微吃了一惊。
白发老者捋着长须,目光在颜小炎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原来他来自于一颗未被录入星图的新星。原来他最怕的事是这个......这关他终没有熬过去,可惜了。”
木繁森垂眼看着倒地的少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一挥,一道灵光隔空没入颜小炎眉心。
顾老吃惊地转头看向木繁森。“六公子?”
木繁森嘴角微动,淡淡道:“这个人我要了,算他过关。”
顾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道:“是您亲卫队选人,规矩是您定的,您说了算。”
“顾老,记住,他们每个人的秘密只能你我和他们知道。”木繁森指指上面,意思是木府高层。
顾老神色一凛,微微躬身:“老朽明白。”
木繁森与木繁倾起身,走下高台,没再多看大殿中一眼。
......
......
颜小炎身子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恍惚是静室的残影,待看清头顶昏暗的殿梁,才慢慢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简的凉意。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间空空,根本没有什么玉简。
那不过是考核幻境,可胸口的痛还没散尽,喉头泛起淡淡的铁锈味,他抬手一抹,指腹上洇开一线暗红。
颜小炎盯着那点血,怔了半晌,才把嘴角的残渍擦净。
殿中其余试炼者已散了大半,只剩下寥寥数人。大部分人在第一关或者第二关都被淘汰出去了。
除了他,还有陈长青,以及另外两个不认识的新人。
还有几人,要么瘫软在地,要么眼神空洞,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层幻境,无法自拔。
赵铁山走上前来,目光扫过站着的四人,点了点头。
“不错。”
“能破三层幻境者,方有资格成为木府亲卫。你们四个,就是今年选拔的亲卫。”
赵铁山顿了顿,目光在颜小炎脸上多停了片刻,却没提方才吐血昏厥一事,只道:“随我来,登记身份,领亲卫令牌。
颜小炎撑起身,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发虚。
陈长青走在一旁,侧目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方才在幻境里,瞧见什么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颜小炎步子没停,垂着眼:“没什么,旧事重演罢了。”
几人随着赵铁山穿过偏殿后门,转入一条窄廊。
穿过前后院相连的青石廊道,尽头是一间半掩着门的厢房,门上悬着“录名”二字。
赵铁山推门而入,屋内一张长案后坐着个执笔的文吏,闻声抬头。
文吏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麻木。
他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赵铁山身上扫过,随即落在后面跟着的四人身上。
“名字。”
赵铁山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颜小炎上前。
颜小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悸动,迈步走到案前。
“景运。”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文吏手中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册子上方,顿了顿:“籍贯?年岁?修为?”
“赤源城,二十,合道境。”
这些都是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底细,颜小炎答得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文吏不再多问,笔走龙蛇,在册子上快速记录着。
片刻后,他从旁边取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随手扔在案上。
“拿着。这是亲卫令牌,也是你们的身份凭证。上面有简易阵法,能证明你们木府亲卫的身份,也能在紧急时刻向府内传递求救信号。需要滴血认主。”
亲卫果然与护卫不一样,竟然还能在紧急时刻向木府求救!
颜小炎伸手接过。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木”字,背面则是他的编号——木六七三。
他依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在令牌正面。血珠渗入铁面,那“木”字微微一亮,随即又归于沉寂,似乎认同了这滴血的主人。
另外三人也陆续上前,报了姓名,领了令牌。
陈长青报籍贯是白苍城,年龄三十五,虽然比颜小炎大了十几岁,但三十几岁的合道境,依然算是天才。
而那两位,年龄则大的多,一个一百二十六岁,名唤周衍,籍贯也是白苍城,修为亦是合道境;另一个一百三十一岁,叫孙望,同样合道,报的是吉风城。
待四人都领完令牌,赵铁山才淡淡开口: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木府亲卫营的人了。住处、操练、规矩,自有人领你们去认。你们是从我赵铁山手下出去的人,到了亲卫营要守规矩,别给我赵铁山丢人。”
四个人都急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赵铁山摆摆手,没再多话,转身便往门外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文吏头也不抬,登记完最后一笔,把册子合上,朝里间喊了一声:“新来的,领去见肖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