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一面透明的镜子凭空出现,大殿中的情形一览无余。
木繁森侧身低问那白发老者,“顾老,这次炼心,准备的是何种幻境,共有几轮?”
白发老者眼皮微抬,声音干涩:“三轮。第一轮照映的是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欲望、期盼和牵挂,修为、财富、权柄、女人......咦,这小子心中最深的期盼竟然是家...果然还是年轻。”
木繁森微微一笑,心底却对顾老多了几分忌惮与艳羡。
这老头姓顾,是木府的高级客卿,修炼的是一种独有的造境秘法。
他以炼化的海蜃法身为引,利用这门秘法与自身神识相连,能顺着阵法笼罩下每个人的心念,量身打造每个人的专属幻境;
而他的神识则可分化出无数缕,潜入每一处幻境窥探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阵中之人却浑然不觉。
这份本事,不知比寻常幻术高手高出多少筹。
在大殿中,是他的大弟子正在用他海蜃法身演化第一轮幻境。
“顾老,依照以往惯例将大殿中每个人的心念到时给我出一份详文,既然要重用这些人,得把那些来历不干净,心思邪恶之辈剔除。”
“是,六公子。”
“那么后两轮幻境设置的是什么?”
“第二轮,是痛觉,肉体上的...极致的疼痛。”顾老眯起眼,仿佛在回味享受观看此种幻境下人们痛苦的表情。
木繁森扯扯嘴角。心里暗道一声,这老东西,有些变态啊。
“第三轮呢?”
“第三轮是恐惧...真正的精神盛宴...每个人的心底恐惧都不同。”顾老说到这里,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像是舔了舔干裂的唇,“尤其是那些自诩心志坚定的修士,看着他们被自己最怕的东西一点点碾碎,实在是……很有意思。
曾有一位破虚境修士最怕的东西竟然是老鼠,在那幻境中,他被一只老鼠咬了一口,竟然当场吓出屎尿,差点疯了。
还有一位修士最怕的是和女人说话。还有怕水的、怕吃饭打嗝的,哈哈,真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哈。”
白发老者说到兴头上,枯瘦的手指抬起轻轻捻着胡须,目光却已穿过那面透明镜子,落在阵中。
“能走出这三阵的人皆是心志坚毅之辈,六公子可以放心用。”
他忽而顿住,捻须的手悬在半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咦”。木繁森循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向颜小炎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子……竟已勘破第二层幻境?”
木繁森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才半个时辰吧?寻常人,连第一层都难以挣脱。”
白发老者缓缓捋了捋须,语气淡然:“这个小子心思比较单纯,但是心志坚韧远超常人,是个可用之材。他能这么快突破幻境第二层也不算稀奇。
看他在第三层的表现吧。能战胜内心最大的恐惧才算是达到公子的要求,不能越过这个坎,心智始终是有缺陷的。”
木繁森眉头微皱,“您是说,他可能会栽在第三层?”
白发老者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大殿。
大殿内。
颜小炎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光微微颤动,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幻境中,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早在数年前,他已经达到了和聃庄一样的境界,这一年终于找到了可以回海星球的办法。
他站在星图前,指尖悬在那一处坐标上,忽然迟疑——回去,是否还来得及?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爹娘他们等得起吗?他们还在吗?师父是不是已经培养出了更多合道境弟子,师兄是不是也已经修到了合道境?
近乡情怯,他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按下了那道坐标。
星图骤然亮起,光点开始转动,他却猛地闭了眼,不敢去看那扇即将展开的门。
心口像被什么攥住,越攥越紧,连呼吸都成了迟疑。
门开之后,他没有立刻迈步,过了几息才缓缓睁眼。门内先漫出一阵发白的光,他抬手挡了挡。
等光退去,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路上,那是从西市回家的路,路没有变,还是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路,但是四周的房子却成了断垣残壁,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他用神识一扫,方圆百里竟无一丝活气,连草木都枯成了灰白色。
颜小炎僵在原地,他的识海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嗡鸣不止。
明明灭灭间,他攥紧了袖口,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沿路的废墟比想象中更安静,风穿过断墙时带着细碎的沙响。
他的心越揪越紧,走到自家巷口,脚忽然停住,看向家门口,门框还立着,院墙已塌了大半,瓦砾间斜插着半扇焦黑的木门。
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只留了半截黑焦的树桩。院里的石桌还在,裂了一道缝,桌上落满厚厚的灰。
那几间他从小居住,眼睛闭上都能想起样子的屋子已经只剩一堆废弃瓦砾,唯有灶房还剩半面墙已经被风沙腐蚀得只剩浅浅的轮廓。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才挪到灶房前,蹲下身去。
灰烬里半埋着一只缺口陶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指尖一颤,拂开碎砖,拿出那只缺口陶碗。
那是娘每日装粗盐用的碗。
碗沿的缺口还是他小时候磕的,娘舍不得丢,说缺了也可以用,来当个装调料的碗也不错。就是家里后来不缺钱了也没有舍得换。
他把它捧在掌心,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道缺口,像摸着一件怕碎的旧事。
好半晌,嗓子里才挤出一声极轻的“娘”,泪水落在碗沿上,洇开一小片灰暗的水痕。
他没去擦,只是把陶碗收进了储物袋中,放在胸口。
他一步踏出,已经到了京郊,原先那一望无际的绿柳田陌,小桥溪水人家,如今只剩龟裂的焦土,几截烧断的阵旗歪在垄间。
顺着阵旗倒伏的方向望去,远处山脊上横着一条焦黑的沟壑,像是天火犁过。
他认得那地方,那是儿时和街上小伙伴偷跑出去掏鸟窝的山梁。
他不再看,转身朝大道教方向掠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掠得极快,脚下焦土一掠而过。
以现在的境界,不消半日便能横穿两千里,可他飞得越近,心越沉。
大道教的山门本该在云海间隐隐可见,可他飞了近两个时辰,才在一片灰白的雾里找到山门的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