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二十年的悔恨都从肺里吐了出去。
他看着夏良杰,“阿杰,你说得对,我们这两个老糊涂,活了一辈子,还不如你活得通透。”
梅母也抹干了眼泪,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笑容:“阿杰,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们,谢谢你对我们说这些话。”
夏良杰笑着说:“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梅父梅母的心里暖烘烘的,这个阿杰太会说话了。
夏良杰虽不是他们名正言顺的女婿,但从这一刻起,在他们心中,已经是真正的女婿了。
三人越聊越开心,梅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梅母的笑声也多了起来。
梅母心中甚至在偷偷地想:夏良杰要是离婚,娶了女儿阿花该多好!
她也只是想想,不会说出来,她不会去破坏夏良杰幸福的家庭,能像现在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阿花和夏良杰能原谅他们,她老两口已经很知足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该出发去酒店参加结婚典礼的时候了。
梅小花上楼来叫他们,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客厅里,父亲和夏良杰正大声说着什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争论,又像是在抬杠,但语气里全是笑。
母亲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从没见过父母这么开心过。
“爸妈,你们和阿杰聊什么呢?”梅小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惊喜的笑,“这么高兴!我从没见你俩这么高兴过。”
梅父转过头,看着女儿,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后的轻松:“阿花,我和阿杰很对脾气。”
梅母也笑着说:“阿杰太会说话了,把我们老两口哄得团团转。”
夏良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对梅小花笑了笑:“我可没哄,我说的都是实话。”
梅小花走过去,看了看父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和自责。
她知道,夏良杰那抹了蜜一样的嘴,真的治愈了老两口心里那个纠缠了二十年的老毛病。
梅小花说,“走吧!该去酒店了,宾客都在楼下等着呢。”
梅父站起来,走到夏良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杰,今天咱们坐一桌,好好喝两杯。”
夏良杰点点头:“好,爸,我陪您喝。”
梅小花没想到,夏良杰会当着她的面,喊出那声“爸”。
就一个字,就让她眼眶发酸。
她和他又没结婚,凭什么叫她父亲爸?
就凭她生了夏天的这儿子?
如今,夏良杰这一声“爸”,像是把那些年的怨、那些年的委屈,全都一笔勾销了似的。
梅小花刚才还笑靥如花,这会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喜悦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酸楚。
她真的撑不住了。
“你们先下楼吧,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匆匆丢下这句话,一手捂着嘴,转身就往洗手间跑。
脚步又快又碎,像是怕晚一步就会在他们面前哭出声来。
梅父梅母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女儿的心思,他们懂。
夏良杰已经走到门口了,没看见梅小花的表情,却听出了她声音的不对劲。
他脚步猛地一停,回过头问:“梅姐怎么了?刚才进来还挺开心的。”
梅母赶紧堆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安抚:“没什么,还不是看她爸我俩这么开心,她太开心了。阿花孩子从小倔强,轻易不激动,可是一激动就爱哭。阿杰,我们先下去,阿花一会儿就好了,让她自己平复平复。”
她说着,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包,又拉了拉梅父的衣袖。
梅父会意,也跟着往门口走。
夏良杰侧身让了让,替他们拉开门,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夏良杰正要顺手把门带上,梅父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阿杰,你等一下阿花吧,也好劝劝她。”
还没来得及开口,梅父已经用力一推,把他整个人推回了门里。
夏良杰被推了个趔趄,站稳后一脸为难,最终只结结巴巴地蹦出几个字:“这……这……”
“我们下楼梯走慢点,等着你俩。”梅父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说完,也不等夏良杰回应,直接伸手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夏良杰摇了摇头笑了,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
这老头是真后悔呀,当年不让梅姐见自己的是他,如今替自己制造机会的也是他。
他当然也懂老头的意思,他和梅姐不下楼,老两口就在楼梯间磨蹭着也不下楼,这样小马在楼下等着就不会有什么猜疑。
门外,梅父转身拉住梅母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踏上了台阶。
梅母侧头看了老伴一眼,忍不住小声说:“你刚才推他那一下,也不怕把人推倒了。”
“他那么大个子,我还推得倒他?”
说完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小孩似的狡黠。
那笑里这带着心酸,也带着欣慰。
这也算是为女儿做了一点点补偿吧,虽然这点补偿,跟女儿这些年受的委屈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两人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慢,几乎是蹭着台阶往下挪。
洗手间里,梅小花关上门,整个人就背靠在了门板上。
冰凉的木板抵着她的脊背,那股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眼泪像决了堤似的,从她紧闭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根本拦不住。
她赶紧用双手死死地捂住嘴,把那些快要溢出喉咙的哽咽声硬生生地捂了回去。
她哭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当年被迫分开的委屈?
是一个人带着夏天熬过那些日日夜夜的辛酸?
还是夏良杰那一声“爸”带来的感动?
她说不清楚。
只觉得心里有一个打了很久的死结,在这一刻,被那一个字轻轻解开了。
那种又痛又暖的感觉,让她想放声大哭。
她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尤其是阿杰。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了,不想让他觉得她还在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但抽泣的声音是藏不住的,门外的夏良杰还是听的很清。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像是怕惊着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