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段时日过后,城主设宴邀请了庚子和戊子。
宴席设在城主府一处不常用的偏厅里。
四方案几,素色坐垫,墙上挂一幅山水,笔触古拙,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席面不大,座位也只有三方。
城主在上位,庚子和戊子坐在左手边,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是为那位心腹留的。
这场宴会只有他们四个人。
庚子和戊子先到。
两人落了座,安静地等着。
城主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着近日的天气和一些古籍,语气随意,神色温和,像是真的只是请两位贵客来吃一顿便饭。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门被推开,那位心腹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常服,和廷辩上那副跪地泣血的模样判若两人。
进门之后他先向城主行礼,然后转过身,对庚子和戊子微微一拱手,动作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姿态端正,沉默不语。
城主端起酒杯,没有急着说话,先自己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下,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终于开口。
“今日请三位来,不为公事。”
“前些日子廷辩之上,诸位各执一词,言语之间多有交锋。虽说都是为了赤州城着想,但争执过了头,难免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庚子和戊子身上,又移到心腹那边,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的意味。
“今日这杯酒,便是想让二位使者与我这位心腹之臣,握手言和。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庚子和戊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局摆得太明显了。
这个实权城主不是那种天真到以为摆场酒就能调解矛盾的人。
他真要调解矛盾,有的是更私密、更有效的方式,没必要把三个人同时叫到自己面前来。
所以这顿饭不是调解,是试探。
他要把三个可能有问题的人放在一张桌子上,从他们的反应里读出他想要的信息。
但庚子和戊子并不排斥这个安排,因为他们写信给那个心腹的时候,就知道城主一定会看到。
他们自己也想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个心腹,看看他在城主的眼皮子底下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更何况,他们也想知道,城主到底对这个心腹了解多少。
庚子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城主有心了。”
他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心腹的方向。
“廷辩之上,我二人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君子勿怪。”
戊子也跟着站起来,举杯拱手,话不多,但姿态到位。
心腹也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回了一礼。
三个人隔着案几对饮了一杯,表面上一团和气,但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的眼睛。
酒过一轮,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城主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庚子和戊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感慨。
“说起来,二位使者来我赤州城也有些时日了,想必对城中事务已有所了解。”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心腹的方向。“我赤州城能有今日之局面,诸多方面,都离不开他的筹划。尤其是外城,外城的赋税制度、治安章程、灾异应对之策,皆是他一手拟定的。”
城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心实意的赞赏,没有半点做作的成分。
他看向心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信任和倚重。
庚子眉梢微微一动。
外城是他来赤州城最早注意到的细节,青州城外只有灰扑扑的窝棚,生死由天,而赤州城外却有一套完整的秩序。
难怪……
“哦?”
庚子做出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样子,转向心腹,拱手问道:
“原来君子有此大才。不知君子是如何想到外城之制的?”
心腹放下酒杯,微微欠身,答得不疾不徐。
“非我之才。只是看着外城百姓在城墙脚下挣扎求生,心中不忍,便想了些办法,让他们至少能活得有些章法。”
戊子微微一笑,拱对心腹说道:
“廷辩之上,君子句句不离赤州城百姓安危,我二人当时以为君子是故意刁难,如今看来,倒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君子心中装的,确实是这赤州城数十万百姓。”
心腹听得懂这话里的分寸。
他也站起来,举起酒杯,对庚子和戊子微微欠身。
“二位使者为祟奔走呼号,亦是心怀大义之人。当时多有得罪,还望二位使者莫要放在心上。”
庚子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在飞速转动着念头。
这个人的分寸感极好。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锋芒毕露,什么时候该收敛锋芒。
廷辩上他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他们,是为了不让祟进城。
现在城主已经被祟折服,他便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反而主动配合城主的调解。
这种精准到可怕的分寸感,很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穿越者,大概率也是带着任务穿越过来的。
“好。”
城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欣慰。
“一杯酒,前嫌尽释。往后诸位齐心协力,青州城将与赤州城一道同护百姓。”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酒水微漾,映着烛光,像是把几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都收进了杯底。
席间的气氛终于真正松弛下来。
城主又让人添了一壶酒,话题也渐渐从公事转到了闲谈上。
庚子和戊子时不时插上几句,心腹也偶尔附和两声,四个人之间竟真的有了一瞬间其乐融融的错觉。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四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庚子和戊子并肩穿过庭院,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两人同时放慢了脚步。
夜风吹过,把残余的酒气吹散了七八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然后笑了起来。
三根手指意味着他们都发现城主在这场宴会上试探的三件事。
第一,试探他们和心腹之间到底有没有私交。如果有,席间的眼神、语气、举杯的时机,总会露出破绽。
第二,试探心腹对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敌意。如果他真的认为我们是邪祟,那就算握手言和,也不可能装得那么自然。
第三,试探心腹的忠诚,准确来说是安抚。通过在外人面前提起功绩来安抚心腹的不满。
而他们也得到了很关键的情报。
一,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带着目的穿越过来的。
二,从他在赤州城做的事,能看出来他心系百姓,但却非常排斥祟,这是一个矛盾点,值得深挖。
三,这个人应该不会在明面上与他们敌对,争斗会转移到暗处。
两人一路无话,各自在心里把这三条情报翻来覆去地掂量。
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穿过几道门,绕过一座假山,他们住的院子就在前面了。
院门口站岗的亲卫见到两人回来,抱拳行礼,庚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推开了院门。
两人进门后并没有去卧室睡觉,而是直奔书房,整理今天发生的事,并对明天做出计划。
庚子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转动的瞬间,一股不属于这间书房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
庚子的手还搭在门板上,脚步却钉在了门槛上。
他的身体微微一绷,瞳孔在烛光中收缩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身后的戊子也停住了。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书房里那个不请自来的人。
正是那名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