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若斯当即就哑了声。
分明是他被占了便宜，想讨个公道，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故意为之、有意勾引了呢？
他真的就只是被舌尖的疼痛给唤醒了而已啊……
“不说这些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沦落到倒卖贩子手上？”
赫莉娅原本想着尤若斯再不济也不至于落到跟朱迪斯那般下场，可现在看来，两人惨得几乎不相上下。
若非她为了打探消息进了地下渊城，只怕尤若斯不知还要被人倒卖多少手、受多少磋磨。
尤若斯倒是对自己这新身体接受良好。
他轻轻摆动自己漂亮有力的鱼尾，道：“因为海洋帝国拒绝一切神明的窥视。”
“我身负半神之力，也同样被隔绝在外。可以说，任何承载着神明力量的人或物，都不被允许进入此地。”
“不得已，我只能将力量封印起来，又化作海兽，才得以混进来。”
赫莉娅静静地听着，手却是不老实地摸上了对方光滑漂亮的鱼尾。
摸得尤若斯不自觉地摆尾，溅出一地水花。
“海洋之神的力量远比想象中要强大。我只要身在此处，就必然会受到祂的压制，许多时候都逼不得已陷入沉眠，来躲避祂的察觉。”
不然他何至于落到倒卖贩子手里头，还被人推上竞拍会的台上任人叫价？
“可为什么没有拦我？”赫莉娅听完后反倒产生了更多疑问。
若是禁止一切神明力量进入海洋帝国，那作为神之容器、还承载着已陨落战争之神的她，更不该被放进来。
可事实却是，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阻力，也没有体会到任何一点压力。
这是为什么呢？
尤若斯摇头：“我也不清楚。”
“海洋之神活跃于上古时代，居于海洋一隅，流传下来的故事少之又少。谁也不知道祂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什么做了这些事。”
“但，”他凑近过来，扒着浴缸边缘，神情严肃道，“这里不止有海洋之神的力量在活跃。我能隐约感受到还有其他混杂在一处的、源于其他神明的力量，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设置那样的禁制，估计也是为了避免平衡被打破。”
“有谁的力量？”赫莉娅顿时心感不妙，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脑中。
尤若斯闭上眼，边回想当时的感觉边道：“命运、智慧、仁爱……可以说，上古时代出名的古神，都在此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赫莉娅又问：“没有战争吗？”
她合理怀疑，自己之所以没有被拒之门外，就是因为这里本就封存或是残余有战争之神的力量。
更别说战争之神在上古时代那可是称霸一方的存在，彼时秩序尚未诞生，一切皆是混沌，战乱四起。
神明之间的战役尚未落下帷幕，国家之间的战役、部落之间的冲突、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那是一个充斥着血泪的年代。
没道理战争与海洋会没交过手。
“这我不清楚。”尤若斯摇头，“就说这地下渊城，就潜藏着不止一股力量，呈现出一片杂糅混沌的景象。”
赫莉娅轻啧一声：“难搞。”
“姐姐还没找到其他人吗？”尤若斯问，心中隐隐有期待。
“我最先得知消息的，是朱迪斯，他成通缉犯了。”赫莉娅一提起这个头就更大了，“为了找他我才来了地下渊城。”
“至于你和克莱米尼，我想着你俩至少能自保，我也有意放出跟我有关的消息，想着你们会找过来。”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结果没想到，最先找到的是你，而你还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赫莉娅总不能成日推着个水箱到处走。
她盯着那漂亮的鱼尾，说不清是幻想还是什么，问了一句：“你能变出双腿来么？”
闻言，尤若斯却是掩嘴轻笑：“并不能。”
赫莉娅皱眉看他，不解他为什么发笑。
尤若斯解释说：“姐姐以前给我讲过美人鱼为了追求爱情，以声音为代价化出双腿行走在陆地上，最后却不得善终的故事。”
赫莉娅：我怎么连这个都跟他说过？我到底还有什么没跟他说过？
但由此看来，当初二人的关系应当是极其亲密的才是，她完全信任对方，冒着暴露异世界灵魂的风险，才会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讲给他听。
赫莉娅被他的眼神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捂住他那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好了，那你就只能乖乖待在这里了。”
尤若斯笑得更开心了。他抬手覆盖住赫莉娅的手，故意压着用脸蹭了蹭：“没事的姐姐，我是海兽，可以在外海一带自由行动，别担心我。”
赫莉娅却不认同：“可你不是力量被压制，随时都有昏迷的可能吗？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荡？”
尤若斯感受着脸颊以及手心的热意：“地下渊城特殊，不受海神的庇护，我也只能在这里稍微自由些。”
海洋帝国域内分为外海和内海。
外海是海兽的领域，但它们同样受海神的制约，甚至是海神的眷属。
而内海则是人们生活的地方，由海神支起的屏障隔绝了海水，筑起人类的天地。
外海与内海是可以相互流通的，内海的人们会穿越屏障前往外海采集捕猎，以此维系生活。
但外海的海兽却不被允许进入内海，尤其是攻击性强的海兽，只有部分享有海神瞥视的、萌生了自由意识的海兽，才能够进入人类生活的领地。
外海与外界相通，但因海神设下严格的禁制，外海的海兽和内海的人可以出去，但外面的人却难以进入。
而地下渊城，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海沟。
海沟的浅层筑起了城市，可城市之下，那就是外海的领域，是海兽的天下。
越往下，海兽越凶猛，越神秘诡谲。
地下渊城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生意——捕猎渊城之下的海兽，用这些珍稀的材料换取钱财。
但这几乎都是在拿命做买卖。
“那你知道这地下渊城，有一种很奇怪很诡异的、类似于影子的物种，到底是什么吗？”赫莉娅想起那天的见闻，瞬间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尤若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严肃。他反扣住赫莉娅的手腕，神情认真道：“姐姐，可别去招惹那堆东西。”
赫莉娅：其实已经招惹过了……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劝告无济于事，尤若斯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虽不知那些阴影怪物是什么，但我听说——地下渊城的建立，表面上是为了流放罪人，但实际上，是在镇压那些连海神都无可奈何的诡谲存在。”
赫莉娅眉头一扬，瞪大了眼睛。
连海神都无可奈何，那得是多恐怖的存在啊……
“总之，既然我们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躲避追杀和寻找新的出路，那在一切明朗之前，还是谨慎行事为好，遵守这里的规矩。”
在这一点上，尤若斯却是不太相信赫莉娅的。
这家伙太好动，也太能作死了点。
即便清楚很多时候她也是被逼无奈，可就是……
哎，让人放心不下。
赫莉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现在可老实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朱迪斯找到。他一个通缉犯，身后又跟着条大鱼，两边为难，只怕日子不好过。”
“我并不觉得对方会涉嫌进入此地。”对此，尤若斯依旧表示怀疑。
但凡活得久一点、有点实力的家伙，都该知道海洋这一地界不是能随意触碰的地方。
当然，他口中的“活得久一点”和“稍微有点实力”，是以他本人为标准的。
即便维瑟米尔对自己很自信，朱迪斯真的是祂延续的关键，但祂只怕比尤若斯对此地知道得更多，对这里也更为警惕，不大可能会以身犯险。
赫莉娅倒是对此无所谓：“不来就不来，我也不是单纯为了躲避祂的追杀才以身犯险的。”
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需要一条活路。我觉得只有这里才能给我这条活路。”
尤若斯握住她的手，试图给予她力量：“既如此，那姐姐便放手大胆去做吧。”
既然找到了同伴，那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混日子了。
她得有所动作才行。
“我怀疑酒馆的老板对我也别有所图，但眼下寻找其他同伴还离不开她。”
她怎么想都觉得罗娜的反应很奇怪，辛茜拉的反应同样也是。
辛茜拉作为执掌黑鲸会的总舵手，不可能就是个简单无脑的娇纵小公主。
在明知赫莉娅是她义母如今所器重的手下的情况下，她分明有很多种方法来达成目的，可偏偏选择了挑衅与激将。
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赫莉娅出手，她在试探赫莉娅真正的实力。
而罗娜自接纳了赫莉娅后，一直都只是让她干一些看似跑腿、实则富有深意的活计，可以说是在悉心栽培她。
但代价呢？报酬呢？
当时就已然说好了的，罗娜帮她，她帮罗娜，平等交易。
赫莉娅已然在天秤上放下了交易的砝码，可罗娜那边却迟迟未定。
赫莉娅很难不怀疑对方是要憋个大的，指不定有什么要搭上身家性命的大麻烦等着自己呢。
再考虑到罗娜的身份与地位，只怕是要让她这个外来者干一件轰动帝国的大事呢……
尤若斯点头：“我会密切关注她的动向的。”
赫莉娅的意思很明显——罗娜还有用，先留着看看，谨慎些。
虽说那晚在酒馆里闹了一场大的，但第二天，一切又恢复如常，连罗娜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仿佛那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出戏。
对于眼下这种局面，赫莉娅既满意，又不满意。
她确实还需要继续留在这里，平稳的日子总比接连不断的混乱要好。
可若哪一方都毫无动作，她也无从寻找破绽和漏洞，更摸不透罗娜真正的意图。
难道非得去接触辛茜拉？
她不太想走这一步。
辛茜拉身处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她背后的黑鲸会连接着地下渊城与地上的赛琳，一旦出了什么事，很难不惊动海洋真正的王。
正发愁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罗娜却给她带来了一条好消息。
“半个月后是潜渊者们的集会，你去看看货，挑几批成色不错的，到时候把生意带回来交给底下人处理。”
所谓潜渊者，是指那些冒着性命危险潜入地下渊城之下的无底海渊寻宝的人。
他们要么满载而归、一夜暴富，要么葬身海底、尸骨无存。
潜渊者通常会把好货压在手里。
一来，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识货或愿意出价的买家，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交易上；
二来，有些东西根本卖不出去——许多从深渊打捞上来的珍宝闻所未闻，十有八九掺着假货，如果没有门路、没人介绍买家来看货，东西烂在手里也卖不掉。
所谓的潜渊者大集会，就是一些有头有脸的潜渊者牵头，召集其他同行，把积压的货物集中拿出来出售。
这时候，会有许多地上的买家或掮客前来相看货物。
尤其是掮客，若看中了某样东西，帮忙找到合适的买家，以后的交易就能稳定下来，对三方都有好处。
很显然，渡鸦港的掮客名声在外，手里不仅有大量客户，也握有不少资源。
潜渊者大集会的主持人每年都会亲笔写邀请函，请罗娜去掌眼。
今年，罗娜顺势把这个差事推给了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赫莉娅。
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她同行的，恰恰就有库珀尔。
赫莉娅倒是一点也没有骗人的心虚，库珀尔也没有与赫莉娅套近乎的意思，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微妙的尴尬，一路行至潜渊者大集会的场所。
“为什么是在室外？”赫莉娅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尽可能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活动着。
地下渊城的室外并不安全，稍有些大动静就会招来那些诡异奇怪的影子，所以基本上大家都会在室内活动。
而这样大型的集会，竟然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摆在室外，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交易不大方便，但却能很好地防止有人试图搅浑水。”随行的一位名叫“哈依娜”的掮客向她解释，“海蜗牛记仇，谁惹的乱子，它就找谁去。”
“海蜗牛？”
哈依娜龇牙一笑，“我给它们起的别称，黏糊糊的一坨，难道不是很像蜗牛吗？”
赫莉娅认真回想了一番那些不明生物的模样，认同地点了点头。
哈依娜显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一会儿便见这次集会的主持人匆匆赶来，向她问好。
渡鸦港在地下渊城的地位完全不似其屋外摆着的那盏卡依唛灯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它的势力与影响远比赫莉娅所想的要大要广，几乎是处处有人脉，哪哪有交情。
可能单论武力，渡鸦港确实排不上号，但论人脉，绝对是实打实的第一。
“阿米，这回的大老板可不是我，而是这位——”哈依娜笑着看向赫莉娅，向来者介绍，“想必你也有些许耳闻了，我们当家如今最器重的赫莉娅女士。”
“你好，赫莉娅女士。”名叫阿米的络腮胡男人笑眯眯地向赫莉娅伸出手，言行举止都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友善。
“你好。”赫莉娅动了点心思，与对方握手之际，悄然动用力量窥探到了对方的几分记忆。
嗯……一个纯粹的商人……眼光不错……为人还算仗义……但从未去过渊城之下……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对方记忆中那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赶早不赶晚，不如现在就带我去看看货吧。”赫莉娅不想浪费时间在互相吹捧与恭维中，主动提议，“我还真挺好奇的，毕竟从未见识过渊城之下的景色，更不知其中藏着怎样的宝物了。”
阿米稍一顿，随即又用更夸张的笑容回应，主动为她引路，“那女士您可真是凑巧了，今儿个可是有往常都见不到的靓货呢，保管不让您失望！”
行至途中，哈依娜凑到赫莉娅耳边轻声道：“阿米手底下来了个厉害货色，带着队伍深潜到以往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赫莉娅感兴趣地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人似乎也是外来者，本事不小，同行的人说他能手撕狂暴的海兽。”哈依娜毫不吝啬地将所知道出，同时也在暗中观察赫莉娅的神色。
嗯……那应该是克莱米尼了……
不过，治愈魔法师的战斗力这么高吗？能手撕狂暴的海兽？还是说这是混沌之主赐予他的力量？
不管怎样，早日汇合是最好的选择，合作总比单打独斗强——即便目前尚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与动机。
赫莉娅是代表渡鸦港的大老板，那好货自然要留给大老板看。
阿米领着人七拐八拐，绕过各色琳琅满目的摊位和熙攘的人群，来到门前挂着人头大的卡依唛灯的房屋前。
原本白色的墙壁被涂鸦覆盖得失去了本色，而涂鸦的内容更是带着一种野蛮的美感——是各色的海兽。
单看某一只会觉得恐怖，毕竟长得实在与人相去甚远，但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竟有种深入其中的沉浸感，仿佛置身于无垠大海中，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一张圆桌和配套的椅子，周围则都是陈列架，上面摆满了各色各样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物件。
但比起视觉上的冲击，最先遭罪的是赫莉娅的鼻子——那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海腥味猛烈地攻击着她的鼻子和眼睛，胃则是直接做出了回应，抽搐着想吐点什么出来，好在她忍住了。
阿米像是鼻子坏掉了一般，完全没有反应，热情地将一行人引入屋内，安排落座。
“这些难不成是从海兽肚子里剖出来的？怎么味道这么大，也不做一下处理。”哈依娜也受不了这股冲鼻的怪味，直接表达了不满。
“并非如此。”阿米遣人去做事，随即才拿过陈列架上的一枚看不出形状的东西，递给赫莉娅看，“这些都是在一座类似沉船的遗址内找到的，腐蚀得太厉害了，已然分辨不出是什么了。”
“那你管这叫好货？”赫莉娅反复仔细端详着手里这块边缘粗糙、形状不规则的褐色物体，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我是看不出来，但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行嘛。”阿米转头朝房间内另一扇门看去，“物以稀为贵，即便这东西本身没什么价值，但只要是独一无二的……”
他咧出一个商人狡诈的笑容，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总会有人愿意为这份世间独有买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