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警报声，穿透“潮声医馆”紧闭的门窗，久久不息，如同无形的冰冷水流，漫过汐流城的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一扇窗户的缝隙，也搅动了赫莉娅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
她和安娜吉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被那持续不断、充满警示意味的声响吸引，齐齐起身，快步走到客房的窗边，踮起脚尖，好奇又带着一丝不安地向外张望。
弥漫在整座城市上方的、那源自“海神之眼”的均匀天光，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光线不再是单纯的照耀，而是沿着某种精密而宏大的轨迹，在蔚蓝色的“天穹”中迅速流动、汇聚、勾勒——
一张巨大、清晰、纤毫毕现的男性人脸，如同神只的投影，骤然显现在所有仰望者的视线之中。
线条冷硬，棕发湿漉，银灰色的眼眸带着惊惶与一丝尚未散尽的凌厉，正是朱迪斯。
画像下方，是几行更加巨大、散发着不祥血红色泽的奇异文字，笔画蜿蜒如波涛，充满赫莉娅完全无法理解的韵律与力量感，但其传达出的冰冷、肃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意味，却是任何语言都能理解的。
几乎就在光影人脸成型的瞬间，赫莉娅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芒。
是朱迪斯！
不过……怎么一进来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是被通缉了？
她刚想开口向身旁显然更了解此地规则的安娜吉询问，就听见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
“我的天！是最高通缉令！主城那边直接颁布的！只有触犯了最严重戒律、亵渎了最神圣之地的重犯，才会动用‘神目投影’发布这种级别的通缉！”
赫莉娅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她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与惊惧的表情取代，甚至还不自觉地往安娜吉身边缩了缩，声音微微发颤：“通……通缉令？！那个人……他做了什么？”
安娜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最高通缉令震慑到了。
她瞥见通缉令画像旁那格外刺眼的、用赛琳文字标注的“陆生种/外来者”几个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还趴在窗边的赫莉娅拖了回来，然后“砰”地一声关紧了窗户，仿佛要将外面那令人心悸的光影和警报声隔绝。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看着赫莉娅苍白的脸，斟酌着字句，压低声音道：
“是……是有一个外来者，胆大包天，居然擅闯了主城禁地，还袭击了海神禁卫……所以主城那边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要抓捕他。”
她顿了顿，看着赫莉娅不安的神情，语气带上几分忧虑和叮嘱：“最近城里恐怕会有很多治安官和士兵加紧搜查，你……你的身份毕竟敏感，又是刚来，最好……这几天都不要出门了，就好好待在这里，等风头过去再说。”
赫莉娅垂着眼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飞速闪过的思量。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异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安娜吉，里面流转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决绝，也有一丝令人心碎的“不忍”。
“安娜吉，”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怕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啊？为什么？”安娜吉愣住了，随即有些急切。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漂亮又礼貌、还带着点神秘脆弱感的红发姐姐。
赫莉娅握住安娜吉的手，指尖冰凉，传递着她的“决心”与“歉意”：“你也说了，现在‘外来者’的身份非常敏感。而潮声医馆……收留帮助过不少外来者，这在汐流城并不是秘密。”
“通缉令一出，治安官们第一时间要搜查的地方，必然包括这里。”
她微微用力握了握安娜吉的手，仿佛在汲取温暖，也像是在传递最后的告别：“我不想给你们带来麻烦，更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善良的你们受到任何牵连。”
“你们已经给了我太多的帮助，我感激不尽，我不能恩将仇报。”
赫莉娅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无比现实。
通缉犯能从戒备森严的主城逃脱，必然受了伤，受伤就需要治疗。
而潮声医馆对外来者的友善名声，就像黑暗中最显眼的灯塔，也是最显眼的靶子。
恐怕此刻，接到命令的治安官队伍，已经在前往此地的路上了。
“可……可是！”安娜吉张了张嘴，眼圈有些发红，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善良少女，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分别，既慌乱又心疼，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想赫莉娅走，却又明白赫莉娅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沉重与纠结之际，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寂静。
“咚咚咚！”
安娜吉受惊般猛地回头，看向房门，脸上血色褪尽，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不敢去开，仿佛门外站着的就是前来搜捕的、冷酷无情的治安官。
赫莉娅却显得比她镇定得多。
她轻轻拍了拍安娜吉的手背，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带着安抚的意味，示意她去开门。
安娜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并非盔甲鲜明的士兵，而是安娜吉的父母。
医馆的男主人面色凝重，女主人脸上则写满了歉疚与无奈，显然，他们也看到了天空中那无法忽视的“神目投影”通缉令。
“赫莉娅小姐，”安娜吉的母亲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将一个用粗布仔细包好的、不算太大的包裹递向赫莉娅，里面露出些许面饼的边缘和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我们……很抱歉。眼下这情况，医馆怕是……不能再收留你了。”
她的目光真诚而充满歉意，这包裹虽不丰盈，但显然是仓促间能拿出的、包含了食物与盘缠的最大心意。
“外面现在很乱，搜查马上就会开始。你……你快些离开吧，往城西平民区走，那里巷子多，容易藏身。”
赫莉娅站起身，没有推辞，也没有怨恨，只是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包裹。
她能感觉到包裹的重量，以及这份馈赠背后沉甸甸的善意与风险。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赫莉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大标准的、带着此地风格的感谢礼，声音清晰而诚恳，“感谢你们的收留与款待，此恩铭记于心。”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安娜吉担忧的脸庞，以及她父母复杂的神情，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简洁的、她刚刚从安娜吉祈祷时学来的手势，语气虔诚而真挚：
“伟大的海神在上，愿祂永恒的目光，永远庇佑如你们这般良善仁慈的灵魂。”
“也愿海神的目光，指引你前路，庇佑你平安。”安娜吉的母亲以更加庄重虔诚的姿态回礼，低声祈祷。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拖泥带水，赫莉娅将那个装着食物与微薄盘缠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最后对安娜吉点了点头，便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灯光与窗外愈发急促的警报回响。
城西的平民区，与汐流城主干道的规整明亮截然不同。
狭窄的巷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头顶的“天光”被高矮不一、层层叠叠的简陋棚屋和晾晒的渔网、衣物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大片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未及时处理的鱼腥，以及一种拥挤底层特有的、混杂着汗味与陈年污垢的气息。
污水顺着墙根的石槽缓缓流淌，声音潺潺，掩盖了其他许多细微的响动。
这里确实是“外来者”和罪恶滋生的温床。
规矩松散，面孔混杂，治安官的力量在此地也相对稀薄。
赫莉娅抱着包裹，低着头，沿着湿滑的巷道快步走着，试图寻找一个能暂时容身的角落，或者一家不那么在意客人来历的廉价旅店。
然而，她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艳色的深红长发，过于白皙细腻的肌肤，以及即便穿着朴素衣裙也掩不住的、迥异于本地居民的体态与气质，在这片灰扑扑的区域里，就像暗夜中的萤火虫，醒目得刺眼。
几乎是从她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几道粘腻而冰冷的视线，便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黏了上来。
它们来自巷角的阴影，来自半掩的门扉之后，来自那些看似无所事事、倚墙而立的粗鲁汉子眼中。
目光中混杂着评估、好奇，以及更深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像秃鹫盯上了落单的猎物。
赫莉娅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刻意加快，但感知早已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扩散开来。
一个，两个……至少有三道不同的视线在交替跟踪。
她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娘希匹的，麻烦总是比幸福更先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故意走向一条更加偏僻、似乎少有人来的死巷。
巷道尽头堆着废弃的破木桶和杂物，光线更加昏暗。
身后的脚步声，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渐变得清晰，甚至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只有一个跟得最紧。
就在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时，赫莉娅的身影似乎因为“慌乱”而踉跄了一下，随即猛地加速，消失在了拐角之后。
跟在后面的身影显然以为猎物发现自己后试图逃跑，那点最后的谨慎也被贪婪取代，他低啐一口，快步追上，拐过弯道——
预想中惊慌逃窜的背影并未出现。
一只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捕食的蝮蛇，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阴影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扼住了来人的脖颈！
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将那人的惊呼和后续所有动作都掐灭在喉咙里，整个身体被狠狠掼在了旁边湿冷粗糙的石墙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
跟踪者是一个身材中等、面露猥琐之色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此刻双眼暴凸，脸颊因窒息和剧痛迅速涨成紫红色，双手徒劳地去抓挠脖颈上那只铁钳般的手，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
赫莉娅俯视着这个矮小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半边脸被昏暗笼罩，唯有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右眼宝蓝如寒潭，左眼深处那点淡金微光似乎也因她的情绪波动而隐约流转。
“跟着我是想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对方因缺氧而混沌的意识。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濒死的恐惧充满了他的眼睛。
赫莉娅也知道这种家伙嘴巴里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如直接读取他的记忆来的高效。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将扼住对方脖颈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丝，足以让他维持最低限度的意识清醒。
同时，与对方接触的掌间闪烁过一道微光，魔力流入对方的身体，直指意识海。
普通人根本无力反抗，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情绪如同浑浊的溪流，涌入赫莉娅的感知：
——阴暗的酒馆角落，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哄笑，拍着此人的肩膀：“拉姆，出来了？正好，哥几个缺钱乐呵乐呵……”
——昏暗的小巷，一个哭泣的年轻女人被捂住嘴拖向深处，这张猥琐脸上带着兴奋与残忍的笑……画面戛然而止，变成治安所冰冷的栅栏。
——一个衣着稍显体面、神色不耐的中年男人在栅栏外交涉，塞给治安官一小袋钱币……
——昨天下午，此人被放出，对着治安所门口啐了一口，眼中尽是怨毒与未熄的邪火……
——就在刚才，熙攘的街口，一抹深红如血的身影映入他浑浊的眼帘，苍白脆弱的侧脸，独自一人抱着包裹走向城西……
贪婪、欲念、以及一种扭曲的、将之前在狱中积累的暴戾发泄出去的冲动，瞬间淹没了他可怜的理智……
赫莉娅松开了手。
名叫拉姆的男人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脖颈上是清晰得发紫的指痕。
他看向赫莉娅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深渊中爬出的恶魔。
赫莉娅垂眸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一个刚因强奸罪入狱、靠关系提前释放、出来后立刻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的渣滓。
死不足惜。
但在这里杀了他，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尸体处理，血迹，可能存在的目击者……不符合她低调隐藏的行事准则。
她向前一步。
拉姆惊恐地向后缩，却被墙壁挡住。
赫莉娅抬脚，动作快如闪电，裹着硬底靴的脚尖带着精准而狠戾的力道，猛地踹向男人双腿之间！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寂静，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迅速扭曲、微弱下去。
拉姆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米般弓起，双手死死捂住下体，身体剧烈地痉挛，眼珠上翻，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彻底失去了行动和思考能力，巨大的痛苦几乎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赫莉娅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在拉姆身上翻找。
从他腰间摸出一个瘪瘪的、散发着汗臭的钱袋，里面只有几枚劣质铜币。
然后，她的手指触碰到他内衬一个缝在衣服里的硬物——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由某种暗蓝色金属打造、表面蚀刻着简单海浪纹和一组编号的金属牌。
“是通行令。”赫莉娅掂了掂这枚微凉的金属牌。
在安娜吉零星的介绍和她读取的、属于此人的破碎记忆里，她知道在赛琳，尤其是对平民和外城居民而言，这种官方颁发的通行令是证明“合法存在”的重要物品，虽然简陋，但在许多场合都需要查验。
没有这个，就是彻头彻尾的“黑户”，寸步难行。
她毫不客气地将金属牌和那点可怜的铜币塞进自己的包裹，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或能暴露她行踪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因剧痛和失禁而轻微抽搐、已然意识模糊的拉姆，眼神如同看一件肮脏的垃圾。
她没有补刀，这样的伤势和痛苦，加上失去通行令，在这个底层区域，他往后的日子恐怕生不如死。
这比简单的死亡，或许更“合适”。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身影迅速融入外面交错复杂的巷道阴影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排泄物混合的气味，以及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至极的呻吟。
而在拉姆之后同样不怀好意的跟随者们，在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后，都停住了脚步，观望着，等待着。
直到赫莉娅离开后，他们陆陆续续地前来查看情况，见倒在地上是拉姆而非那个美丽单薄的女子，就知道那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角色了，纷纷加快步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