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欣抖出法力,将全身烧得通红的杨暮客卷起,扯近身前。
一片怪石嶙峋中,没叫这小贼砸进去。
回头去看,良玉已经走了。
她拿出天地文书,犹豫良久还是不曾去问宗门。许是她觉着不配?又许是她不敢。反正她只是将杨暮客放在那,任那人静静飘在半空。
有小神担惊受怕,若是那天上的高人斗法,砸下来,弄坏了山水它担当不起。玄心正宗那些天杀的岁岁来查,但凡绿植不足都要骂个劈头盖脸。
至欣自是瞧见了贼头贼脑的小山神,她不予理会。问天,已经问不明白了。她索性拿出宗门里记述《太一混元》的注疏看起来。
杨暮客大梦一场。
他当下是个凡人。住在一个说不上古,也说不上新的地方。
外头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时不时有飞机从头顶掠过,隆隆作响。
不该是飞舟么?
他这小院是个庙宇,一个老头子坐在那。他认得那人,是他师傅归元。
老头子却不认得他,“你这娃娃,上香吗?观中解签的先生回家了,求签的话自己照着卦书看……爷们儿我不认字儿。”
“不认字儿也能当道士啊。”
老头子哼了一声,“给里面儿那三位好哥们儿看门掌灯,认不认字有啥关系?我就陪他们几年,过几年俩腿儿一蹬,爱谁来谁来。”
“您……您这哪儿是道士?这不就是打更的嘛!”
老头子嘿嘿嘿地笑了,“可不就是打更的,一个月三千五,包吃包住。来个贵妇,我点头哈腰,来你们这样的后生,我叮嘱几句。你别乱摸乱碰昂。看着那的牌子了没?宗教圣地,不准拍照。毁坏物品,违法罚款。”
杨暮客点点头,他此时也不认得这个老头儿了。就是觉得亲切,当真亲切。像是自家人。
迈过门槛,来到了三清殿里头。
里头已经被香烛熏得暗沉。本来的明黄色桌布只有边边角角还留着鲜亮,剩下的都是橘黄。
供桌上摆着果盘儿,本来是一大堆彩色的馒头。他一低头的功夫,那些馒头变成了蟠桃。桃子粉嫩雪白,水灵灵的,看着就想拿起来咬一口。
老头儿在门外狠狠盯着他。他一抹口袋,里面放着手机,钱包。
功德箱里扔了五块钱。跪地上才瞧见腿旁边的签筒。
他也没上香,踏踏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拍拍衣裳出门去。
“小伙子不上香?”
“哦。我这香火心意不能乱给……我……我是唯物主义者,大爷再见。”
杨暮客出了观门,瞧见外面是集市。卖烤肠的,卖纪念品的,卖零碎散货的,卖中药材的……
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那个道观,孤零零,无人去。三千五……这工作还真轻松。他出了巷子口,眼前尽是高楼大厦,再往远看,有一条上坡的台阶。
那处好亮啊……一样的太阳,怎么那处那么亮?
嘿呦嘿哟地爬坡,抬头一看。里面都是玩儿角色扮演的么?都穿着古色古香的衣裳……
一架飞舟无声的飞过……
又是一间道观敞着门。无人问津……
回头看,台阶已经没了。
杵在人流之中,他不知何去何从。三个女子结伴而过,有些眼熟。他也没敢上前,伸出左手想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儿。这才发现自己没戴镜子。没戴?没戴怎么看得这么清楚?眼睛一眯,唰第一下树木的纹理出现在视野之中。能听见里面有一只青虫在咔嚓咔嚓咬着树皮的纤维。
一句话出现在脑子里。我是谁?我在哪儿?做什么?
杨暮客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伸手去掏钱包,钱包里该是有身份证儿,该是有学生卡。
伸手一摸,他身着一身鸦青道袍,没有裤兜,袖子沉甸甸的。他一甩袖子,决定要去那道观问问前路。修道之人是最喜欢给人指路的。
道可道嘛……道便是人行于路,面之所向,目之所及。
里面的道士,该是给贫道指一条前路。
进去了,迎面而来的是个壁照。这南墙是青石砖累成的,镶着一块碧玉。依稀可见倒影。
里面的人儿陌生得很。那人束着发髻,一只手端在小腹前,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自己,“贫道是个道士,我是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今儿个就进去论道一番!”
里面迎面而来就是一个小道士。
“哪里来得野狐禅!敢入我观里作妖?”
杨暮客定睛看向对方,这人好生面熟。这俊俏模样,他伸手想要推推眼镜框,他得问问这帅哥,他要论道,该怎么个论法。
“贫道忘了自己是谁,但贫道要去论道。你这道观,该是我论道的地方。你来告诉我,我得去哪儿?我在这儿又要怎么论道?”
“甚么混账话!清净宝地,岂容你撒野。速速退去,贫道紫明饶你一命。”
“你是紫明?那我是谁?”杨暮客把手从小腹挪到自己胸口,摸着自己的心跳。我也该是叫紫明来的……对,我是紫明。
“我管你是谁。”只见那小道士抄起边上的扫把,抡圆了一挥,一阵狂风将杨暮客扫地出门。
飘在半空他像个风筝,这才看见那道观的名字。叫上清门。
这时他便是半梦半醒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里面是谁。他知道紫晴为啥会分成了两个灵性……
紫晴,该是这般入邪的,该是这般走火的。走得出来,那就大路亨通,走不出来……死去!
杨暮客一心起了戏耍的心思,纵云头一落。重新回到道观里。尖声笑道,“你是紫明,我也是紫明。咱俩论道一场……”
二人瞬间动手,都掐着三清诀起手。都是混元法,都踩着两仪。
那紫明一愣,“你从哪儿学来的《混元道德真经》?”
杨暮客嘎嘎一笑,“道友,你忘了俩字儿,上清!吃我一招!”
这小贼是不管规矩,先下手为强,聚炁而成一个拳头就是一招猴子偷桃!
“道观宝地,不可乱来。你我天上去!”
只见紫明一手挡开拳头,足见一点脚踏清风,乘云而上。
蓝天白云之间,杨暮客紧追不舍。紫明回头看他,“先比腿脚!”
前面的道士手中掐着乾清诀,又掐巽字诀,身法快捷无比,周身清风环绕,咻地一声领先杨暮客一大截。
杨暮客嗤笑,手中则掐观想法手诀,幻光而去。
归元老头儿在地上喊,“你不是唯物主义者么?这一点儿都不唯物!”
杨暮客追到紫明边儿上,“听见了没?咱们不唯物了,这成了唯心?唯心要不得,不能相信相信的力量。”
“你说啥混账话呢?”
俩人儿脸儿贴着脸儿说悄悄话。
“底下那老头儿是梦里的师傅,下去给他磕一个?”
紫明摇头,“不去。假的,假的就不能拜。”
“对。假的就不能拜。但你我谁是假的?”
紫明哼了一声,“自然是你!”
杨暮客手中捏着观想法手诀,“错了。你我都不是真的。紫晴师兄的前车之鉴,该是有目共睹。今日我也挨着了。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与玄心正宗论道输了。便是入玄谈,一颗脑子拎不清,入邪嘎嘣就死了。”
俩人对视一眼。
飘在半空的杨暮客浑身通红,猛地睁开眼。他已走火,此时心火烧肾水,烧干了身上的木炁,烧干了肺里的金炁。
本是五气朝元,此时他烧得只剩下真元。
锦章好手段,够牛逼!差走了身旁所有的大能护卫,只剩下至欣一个棋子。然后玄心正宗的道士一来,以有备打不备。该着我遭大罪。
当年紫晴与锦章论道,定然也是败了以后走火。这个过程,与杨暮客自己经历八九不离十……
锦章此人,招惹不得。
至欣见杨暮客醒来,合上手中书过去问,“小师叔快快吃些疗伤丹药。”说着她手掌一摊,拿出一个玉瓶。
杨暮客如何肯吃别人的东西,但也不能拿她撒气。心道,不过输了一场,算是好教训。拍拍手,“入邪纠偏这事儿我最在行。我上清门修行不倚仗外物。吃丹药就不必了。”
说着他自己拿出一大瓶子丹药灌嘴里,咔嚓咔嚓嚼着,“我这是补充法力,五行元气被走火烧了个干净。你也不知唤我一声,早点儿醒过来,我也早点儿纠偏。睡得迷迷糊糊……我落下来多久了?”
“十日了。”
杨暮客眼睛发直,“十天?!你说我不吃不喝昏过去十天了?”
至欣点头。
“怪不得饿得前胸贴后背……辛苦了你了。贫道论道就此而终,护送贫道归山吧。玄心正宗不去了,天冬门,不去了。”
至欣愕然地看向小师叔,“您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什么叫半途而废。我早就输过了。其实从厚土灵山开始,我就该拍拍屁股走人。那一场我不就已经输了么?后面逞强都是自找的。妙妙剑阁,我特么就不该去!捅出来这么多篓子,拖累与你,是贫道对不住你。”
至欣顿时手足无措。这话她接不了……
杨暮客抓着她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山外走。
“小师叔,这是去哪儿?”
“自是回家,上清门。”
“不去纯阳道?”
“不去。”
“您怎么不飞?”
“飞不起来了。你也别载着我飞。我现在在搬运土韵神通,修补自身躯体。走一段路,我自然就好了。”
至欣不由得羡慕地看着乾道背影,这铁打一样的人儿,可真能扛。走火入邪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脚心好像被无数蚂蚁咬着,浑身上下又酸又痛。吃下去的丹药才一消化,杨暮客就想往外哕。但他都忍住了。
玄心正宗,能赢他,但杀不死他。
因在杨暮客眼中,道理永远都是实在的。任何谈玄论玄,说大道虚空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大傻逼。
谷神,无形无象?不可能!一定就是山谷中的祭祀神明。
小国寡民,不可能是道爷眼中鸡犬相闻的理想国。而是那实实在在人少的小国。不起装备打辅助,那是唯一胜算,唯一的活命之道!
两个修士身形极快。几步一溜烟就走到了人间去。
季春刚过。有一个村子正在举办播种完的丁未年社火春祭。烹羊宰豚。家家户户拿出去岁余粮,一场宴会热热闹闹。
一个戏班子打台唱戏。台上的角儿扯着嗓门儿起高调。台下呱唧呱唧拍巴掌叫好儿!
杨暮客一手掐障眼法,一手拽着至欣的胳膊。穿过人间大舞台,穿过一群抱着香火馒头的老鬼。
那群鬼抻着脖子看着走过去那两个修士。
“我天呢……这两个修士没杀我们。我都以为我又要死了呢。”
“闭嘴,闭嘴!生怕那俩修士不回来是吧?”
村子里的老鬼继续看台上唱戏,不敢回头去望穿村而过的两个修士。默默地吃一口馒头。这些馒头,是家中最好的麦子……香喷喷,比得上蟠桃!
“小师叔,您修的上清基功,还是太一基功?”
“自是上清……”
这时的杨暮客浑身疼痛已经到了顶峰,但他没让至欣瞧出来。
“那您怎么周天一统?尽是混元?”
哟。至欣还把他问着了。他忍着痛,让自己放轻松,让自己不去谈玄,不去说大道理……龇牙一笑道,“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那是术数……修行又不是只有术数。”
至欣面色尴尬,她想问的其实是,怎样把大道宗的功法吃透融入自己的基功?
杨暮客侧脸回头看她,也猜得出来,嗨了一声。
春末夏初的风吹在他的脸上,阳光明媚,鼻尖的冷汗晶莹闪耀。天下间的气运顺着的他的鼻孔汇入呼吸,吞吐一遍,又送回人间。
“我上清门出身太一门,做不得假。上清门要求寰宇澄明,也做不得假。我求物我齐平,还是做不得假。都是真的,我总不能当睁眼瞎。嗯么,梦中有位圣人教我,实事求是……好不好?”
至欣很想说好。但她说不出来。实事求是和门户之见……是一道永远买不过去的坎儿。
杨暮客指着那山野,又指向村庄。“天道宗治下人间兴盛……贫道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