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龙宫连接的迷宫小世界,正处在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动荡里——不是粗暴的崩裂,是浸在万年冷水里的珠玉、珊瑚、晶石,全活过来似的发颤。
最先晃的是那些嵌在迷宫壁上的夜明珠,原本定在原地淌着温润的银辉,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拨弄,颗颗沿着壁面的凹槽滚,咕噜噜的撞响不是脆的,是蒙着水的闷响,撞一下就溅开细碎的光渣子,混着水里悬浮的金红珊瑚粉,飘到哪就把哪的暗影揉成碎的。迷宫的路径本是千年不变的弯绕,这会儿那些用夜光螺壳铺就的地砖,一块接一块地往上拱,螺壳边缘磨得发亮的齿纹互相摩擦,磨出细碎的白屑,和着海底的暗流拧成小股的漩涡,人踩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螺壳底下空荡荡的嗡鸣,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鱼在地基里撞。
两侧的珊瑚墙更奇,不是断,是软了似的晃。朱红的枝桠本来挺括地伸着,此刻却像被风卷的红绸,尖梢扫过空气里的水,划出细细的波纹,那些附在珊瑚上的小贝壳,原本牢牢合着,现在全“咔嗒咔嗒”地松了,一张一合间往外吐珍珠,珍珠不往落定的地方去,跟着动荡的劲儿在甬道里横冲直撞,撞在石壁上弹回来,接二连三的,像谁在暗处乱抛珠子。更深处的迷宫分叉口,那些用来标记路径的水晶柱,正从根子里往上颤,柱身里封着的远古海流此刻全醒了,翻搅着撞得水晶柱发蒙,原本清晰的柱影被搅得模糊,连带着分叉路的影子都扭成了一团,前一刻还能看见的通龙宫的那点金辉,晃一下就移了位,再找时,已经不知飘去了哪条岔道的尽头。
暗流是从迷宫最深处、龙宫方向漫过来的,不是普通的水流,是带着龙宫里特有的、龙涎香味儿的震颤,所过之处,连水里悬浮的微尘都跟着匀速打旋,挂在甬壁上的鲛绡纱,本来垂得顺溜,此刻却被暗流掀得往上飞,纱尾扫过人的手背,不似平日的凉滑,带着点发颤的麻。偶尔有地方会猛地一沉——不是整个迷宫塌,是某一段甬道忽然往下陷半尺,螺地砖哗啦啦翻起一片,跟着又被一股无形的力托回来,归位时“嗡”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耳后的水膜发涨。
那些藏在迷宫缝隙里的小海妖、寄居蟹,全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虾蟹的触须全抖得像弹弦,小鱼群挤成银灰色的团,在晃荡的光里撞来撞去,撞在珊瑚枝上又弹开,混着滚来滚去的珍珠、飘起的珊瑚碎,把原本幽寂得能听见呼吸的迷宫,搅成了一团晃荡的、发光的混沌——而那动荡的源头,龙宫的方向,正隔着重重叠叠的岔路,传来越来越沉、越来越密的震颤,像整个深海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海底龙宫原本是由千年珊瑚与稀世珍宝堆砌而成的琉璃世界,彩色的贝砖铺就的甬道能映出海藻柔曼的倒影,夜明珠嵌在穹顶,流淌着温润如月光的光晕,连游过的鱼群都拖着金红色的尾鳍,像流动的缎带。
但此刻,远方深海的黑暗里先传来了不属于洋流的震动——不是水晶宫结界震荡的嗡鸣,是带着腐殖质与铁锈味的潮水,正从海沟的方向漫过来。那些被感染的生物挤挤挨挨地涌上来,原本银白色的银鲛浑身覆着凹凸的灰黑色孢子团,像溃烂的疮痂,游动时孢子像黑烟似的从鳞片缝隙里飘出来,所过之处,原本发光的浮游生物成片地熄灭、融成黏腻的黑水。
领头的是被感染的巨鳌,它甲壳上的天然花纹早已扭曲成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两只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着病态的橙光,每往前爬一步,万年贝壳铺就的地板就裂出蛛网状的缝隙,夹在缝隙里的珍珠母片被它爪尖一勾就碎成粉末。跟在它身后的鱼群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热带鱼斑斓的鱼鳍烂得只剩参差不齐的丝须,却还是疯了似的往前冲,鱼嘴大张着,流出的不是海水是浑浊的粘液;长达数丈的皇带鱼浑身绷直,像根被催动的长鞭,所过之处,连固定在宫墙上海藻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最后化成一滩泥。
更让人胆寒的是那些原本应该温顺的海马、刺豚,它们胀成了半透明的灰绿色,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不停蠕动的白色管口,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细小的感染孢子。它们撞在龙宫的珊瑚围栏上,坚硬的珊瑚礁瞬间被蚀出坑洞,碎渣还没沉底,就被后面涌上来的生物踩成了泥浆。
守宫的虾兵蟹将早已溃不成军,有个虾兵的螯上沾了一点飘来的孢子,瞬间整条螯就以看得见的速度发黑、发软,他痛得挥舞着另一只螯后退,却被身后挤上来的感染鳐鱼一口咬成了两段。血刚从伤口里涌出来,就被周遭的黑水迅速染成暗褐色,转瞬就没了踪迹。
龙宫大殿的水晶柱开始在撞击声里震颤,柱上刻着的八仙过海浮雕簌簌地往下掉玉屑,穹顶上的夜明珠被冲进来的孢子雾蒙住,原本柔和的光变成了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斑。而那些感染的生物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黑暗里挤出来,腐臭的气味盖过了龙宫原本的龙涎香,它们用头撞着大殿的门,用利爪刮着水晶墙,嘴里发出不是啸叫不是呜咽的诡异声响,混着潮水的轰隆声,像从地狱深处漫上来的挽歌——那是整片海域正在被吞噬的前兆,琉璃般的海底仙境,正在这群扭曲的活物脚下,一点点化成腐烂的泥沼。
莱茵哈莫在水面上站立着,感受着海水波纹的变化。
殊不知海底迷宫已经完全遭受到了生命与创造之神莎布尼古拉斯的入侵。
剑神莱茵哈莫在水面上的一个小舟上安静的坐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时机方便自身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