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轻烟像缕缕薄纱,缠上殿顶盘龙藻井的明黄彩绘。林默立在丹墀之上,周身素锦袍角沾着殿外飘进来的细雪,却半分不冷——脚下是汉白玉阶,层层叠叠铺进白雾深处,阶下文武百官的绯色、青色官服像被霜打整齐的植被,连呼吸都压成同一种节奏,沉得像殿角悬着的铜铃,风过才敢晃出一丝微响。
他目光掠过太液池的冰面,阳光落在冰上,反射的光把远处的玄武门染成碎金。大乾的皇宫从不是一座座殿宇的堆砌,是他脚下延伸的屋脊——从麟德殿的重檐到兴庆宫的飞角,像苍龙的脊骨,伏在关中的厚土上。有内侍捧着貂裘躬身走来,垂着脸连他的靴尖都不敢碰,他却摆了摆手,指尖触到殿门的铜环,冰凉的纹路里刻着三代帝王的年号,而此刻,这铜环的冷热,这宫墙内的花落雪落,这阶下千人的俯首领旨,都只随他一念而动。
风又起了,卷着宫柳的残枝擦过殿檐,他听见远处宫道上巡夜卫士的甲叶轻响,混着更鼓的声,沉实得像这王朝的心跳。而他站在这九霄似的高处,眼里是整座长安城的轮廓,是大乾万里的河山,都收在这皇宫的红墙黄瓦之间,成了他袖底的一片风云。
【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尘土碎响直撞入耳】
“报——!!”
马脖上的铜铃疯了似的乱颤,骑手远远就勒住惊马,人还没跳稳就跌跪在地,甲片撞得青石板哐当响,头盔歪在耳侧,声音劈得像被浪揉碎:
“大将军!海口……海口出事了!海底翻上来数不清的怪物!鱼首人身背着重甲,爪上挂着渔网铁钩,已经咬碎了外海的哨船,浪头子全是黑的,正往岸这边冲——!”
他喉结滚得发紧,指尖蘸着地上的湿痕,抖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海涡:
“为首的那个……比灯塔还高,脑袋顶是珊瑚棘,一张嘴能吞半条船!守岛的弟兄没撑住三炷香,现在整个滩涂全是怪叫,快……快拿主意啊!”
[一阵清风吹过,林默抬手捏了个简单的道诀,指尖早藏好的那枚巴掌大的小剑符嗡地震动着,符纸上刻的细碎剑纹一个个亮了起来,像有活的光在纹路里跳。]
他指尖轻轻把符纸往半空一送,声线稳得没半点晃:“请剑神,莱茵哈莫。”
[小剑符“唰”地在半空燃成一点银亮的火星,没半点烟火味,反倒有清冽的剑气压得周遭树叶都纹丝不动。银火星子蹭地涨开,成了一人多高的光刃轮廓,穿着银灰镶边铠的身影从光里一步步踏出来,肩上还落着点没散的符火碎星,手里那柄长剑刚出鞘半寸,冷光就扫过地面,在石头上刻出一道浅印。]
莱茵哈莫抬眼扫过林默,剑鞘在掌心轻轻一扣,声线像淬了冰的金属,却带着点对召唤者的默认颔首:“——持符人,召我何事。”
鎏金的召唤阵还在尘雾里翻涌,属于大乾王朝巫祭秘传的丹朱符文像烧红的蛛丝,缠上那具从光缝里坠下来的银甲脊背。
最先落地的不是靴底碾过碎草的闷响,是剑——那柄裹着纯白雷光的神圣之剑刚触到青灰石坛,就把阵眼处盘了三圈的驱邪铜钉震得寸寸崩飞。雾散到一半,石坛前跪成一片的大乾巫祭们先集体噎了声:传说里要召的“镇邪战神”不该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凶神模样吗?
立在阵心的男人还带着异世界战场的血息,银白碎发沾着点不知哪来的龙涎,甲胄缝隙里漏的光比祭台上供奉了三百年的夜明珠还亮。他甚至没低头看跪满一地的人,只是指尖刚搭上剑柄,眉峰先动了动——这儿的风不对,没有阿卡迪亚大陆的铁蹄尘沙,只有大乾季春的杨花,软得像没骨头,飘到他肩甲上,连点痕都没留下。
“召我者。”
他开口的声线不高,裹着惯常临战的冷,却把石坛边挂的祭祀铜铃震得乱响。最年长的大巫祭膝盖磕得石面闷响,举着巫祝玉帛的手都在抖:这是……是陛下要的、能镇住北疆死而复生的军魂煞的剑神?可这位神祗的眼神哪儿像要帮人间平乱,倒像刚从万军阵里走出来,还在找下一个要斩的魔王首级——银甲下摆扫过石缝里钻出的二月兰,那些刚开的花连晃都没晃一下,仿佛那具身躯立着的地方,连天地规则都得轻些呼吸。
风又卷了次杨花,莱茵哈莫的目光终于落在远处飞檐翘角的大乾宫城上,剑柄上的雷光悄无声息敛了大半。他能感觉到,这方小世界的“劫”很轻,远不及他曾守过的任何一场灭世危机,但既然被召唤至此——
长剑半出鞘寸许,清光漫过石坛前惨白的人脸,连带着巫祭们烧到一半的高香,火苗都齐齐往他剑刃的方向弯。
“说吧。”他调整了下握剑的姿势,白靴稳稳踩碎了最后一点召唤阵的光,“何处有难。”
远处大乾的禁军听见祭天台的异动,甲叶子碰撞的脚步声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赶,而石坛中心的“意外召来的剑神”,已经默认了自己新的任务——毕竟无论在哪个世界,持剑者的立场,从来都站在需要守护的那一边。
浊浪翻涌如墨,穹顶般的深海裂隙中正涌着无穷无尽的畸变怪物——长满吸盘的腕足搅得海水嘶吼,覆着甲壳的巨眼泛着腥红凶光,它们是从深渊裂缝里爬出来的入侵物,所过之处连珊瑚都融成了白骨,沿岸的渔村早已在潮声里没了声响。
莱茵哈莫踏在浪尖,白铠上沾着的海水还未滴落,已被周身腾起的罡气蒸成白雾。他手中的剑还未出鞘,剑鞘上流转的圣辉已刺破海底的昏暗,连那些怪物身上腐臭的粘液,都在这光芒里滋滋冒着白烟。
“聒噪。”
他声线不大,却压过了崩山的浪涛。话音落时,剑已脱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劈砍,只有一道凛冽得近乎透明的剑气,从他握剑的指尖向前铺开——三丈、十丈、百余丈,原本浓稠得像浆糊的海水被这剑气劈开,硬生生在深海里犁出一条无波的甬道。冲在最前的甲壳巨兽连嘶吼都没发出来,从头顶到尾尖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脏器还没来得及散出,就被剑气余劲搅成了碎片。
腕足群像被无形的刀刃绞过,成百上千条挥舞的触手纷纷断裂,断口处光滑如镜,那些藏在腕足后的鱼人怪举着骨刀刚要扑,剑势忽然转了。
莱茵哈莫手腕轻抖,漫天剑影如星子坠落,每一道光痕落处,必有一只怪物僵在原地。他足尖点着海面身形未动,只在原地旋了半圈,身后袭来的七只长尾怪便连同它们赖以藏身的暗礁,一同被斩成了齑粉。海水被染成浑浊的暗红,可那些污血刚要沾到他的甲胄,就被自动散开的罡气弹了开去。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震得海床发颤的咆哮,一头如山岳般的章形巨怪挤着裂缝钻出来,上百只碗口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无数腕足带着飓风般的力道横扫而来,要将这小小的人类绞成肉泥。
莱茵哈莫终于抬了抬眼。
他不退反进,提着剑径直撞向巨怪的腕足群,剑锋在他手中舞成一道无懈可击的白虹,腕足断落的速度快得像收割麦子,不过瞬息功夫,巨怪身下已积起厚厚的一截残肢。巨怪痛得狂吼,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入腹中,却见那白衣的人类在浪里纵身一跃,刚好落在它的额头上。
“到此为止了。”
剑往下刺的瞬间,圣辉从剑尖暴涨,直冲得整个深海都亮如白昼。巨怪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随后从内到外寸寸碎裂,连带着它身后还在不断涌出怪物的裂隙,也被这一剑之威震得轰然闭合。
浪涛渐渐平息。
莱茵哈莫收剑入鞘,周身的罡气缓缓散去。他垂首看了眼剑刃,上面没沾半分污血,只映着上方透下来的、渐渐清亮的天光。远处的海面上,幸存的渔民们对着他的方向跪拜,而他只是站在渐渐退去的潮水里,白衣胜雪,仿佛方才那一场将海底都碾平的屠戮,不过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