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城堡八楼的魔药课教室在星期五的早晨总是格外安静。
但,这并不是因为没有人来上课。
阳光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那几扇狭窄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斑驳的石板地上,把空气中悬浮的蒸汽与烟尘照得像一条条看得见的骚扰牤。
教室里有大约十二个学生,全是七年级的,正在准备N.E.w.t.s考试的最后冲刺。
哈利此时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他的坩埚已经架好了,银制的内壁在火焰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而在其面前摊着的,是一本打开到第五百四十七页的《高级魔药制作》,书页边缘还有自己与斯内普教授补习时用小字做的批注——“毒角兽毒液预热过度会变橙,且药性不可逆”。
“咳咳咳!同学们早上好。”
随着一阵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斯拉格霍恩教授出现在了讲台后面。
他圆滚滚的肚子抵着木制边沿,海象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上半身还穿着一件镶金边的深绿色长袍,看起来心情极好。
“吐真剂。”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开门见山地说,脸上涌出一种仿佛品尝陈年威士忌时才有的陶醉感。
“世界上最强大、最可怕的吐真药。只需要三滴......”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空气中捻了一下。
“就能让最顽固的巫师把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像倒牛奶一样倒出来。”
“天哪!”
“这东西不是受管制的吗?”
“梅林在上!”
教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斯拉格霍恩显然很享受这种效果。他用魔杖轻轻敲了敲第一只水晶瓶,瓶塞弹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气息弥漫开来。
“当然咯,制作它极其困难!极其!我在霍格沃茨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完全按步骤做出来的学生不超过一只手。”
他环顾四周,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哈利与赫敏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魔杖在空中划了一下继续说道:
“配方!毒角兽毒液,三茶匙!注意,必须是毒角兽,不是毒囊兽。我上次在霍格沃茨任职的时候,有学生在N.E.w.t.s考试中把这两种材料搞混了,结果熬出来东西嘛,啧啧啧......”
“接下来,还有黑甲虫眼五十七只。不多不少。少一只,药效减半。多一只,颜色变绿,药剂生出毒性,倒进杯子里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最后,是绝音鸟羽毛。一共七根,要处理的差不多大小,再一根一根地加,不能贪快。这种鸟死后才会发出最后一声鸣叫,它的羽毛储存了那一瞬间的寂静。放在吐真剂里,它负责让喝下去的人无法开口说出那些充满谎言的答案。熬制时间,算上后续在阴凉暗处浸泡的时间要整整一个月。这不是那种隔夜就能见分晓的糊涂药水。这是要你沉住气、管住手、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的东西。魔药课考的不是你多快,是你多慢的时候还能不出错。”
吱嘎......
哒、哒、哒......
突然之间,教室外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混乱而嘈杂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并非来自教室门口,反倒像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传来的。这对于需要绝对专注的魔药课来说,简直就和蜂群在远处振翅的嗡鸣一样恼人。
斯拉格霍恩挥舞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嘴角跟着微微下垂了一下。
那种正在兴头上被人打断的不悦,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海豹,浑身的肥肉都气得颤抖了一下。
“咳咳!”
咳嗽了两声之后,斯拉格霍恩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背着手在学生座位之间踱步。
“好了孩子们,集中注意力,作为你们在霍格沃茨魔药课上的最后一道难题,解决了它,N.E.w.t.s高级魔药学证书就会朝你们招手了。毒角兽毒液、黑甲虫眼还有绝音鸟羽毛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开始熬制吧!”
一片肃静中,传来了七年级学生们无比沉闷地行动了起来。
众所周知,斯拉格霍恩的高级魔药课的门槛仅是,也就是超过预期的Exceeds Expectations。这就导致了他课上的学生们存在非常明显的客观水平差距。
这不,在无比满意地欣赏完哈利完美的操作过后,斯拉格霍恩的目光才慢慢开始从其他人坩埚上扫过。
他在赫敏那口已经变成漂亮深红色的药液上方停了一下,轻轻点头;在罗恩那口颜色发灰、冒着诡异气泡的坩埚前迅速移开;最后,当一阵坩埚碰撞和水晶瓶脆裂的声响传来后,斯拉格霍恩又急忙掏出魔杖,满脸愁容地赶了过去。
“Scourgify!”(清理一新)
“Reparo!”(修复如初)
“梅林的胡子啊!”
“抱歉!教授!”
......
偶尔出现的小混乱在二十分钟后逐渐消失。
对于那些没有把药材弄坏的学生们来说,他们接下来的操作只会影响到吐真剂的最终药效。
哈利和赫敏都品尝过“混血王子”的小灶,与其他所有人不同,这对小情侣在切绝音鸟羽毛羽毛前都会用银刀在火焰上烤了几秒钟。
有了热度的加持,哈利赫敏的每一刀操作都十分顺畅。
他们的刀刃会先压在羽毛的骨节处停顿一下,让热刀自己工作。然后,再轻轻地切下去。这样一来,七根绝音鸟羽毛在处理过后,其长度与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喂!你们两个是怎么做到的!”
注意到两名好友的超常发挥,罗恩如同触发了肌肉记忆似地抱怨了两句。
他看向哈利操作台的方向,想偷师几招,不曾想,自己的好友居然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教室角落里的一名斯莱特林学生。
西奥多-诺特。
霍格沃茨学校里少数从小就能看见夜骐的人。
此时此刻,在一只架好的银质坩埚背后,西奥多的双眼此时正在他前额刘海的后面忙碌着。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衬衫,袖口似乎还有补过的痕迹。(那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出于对哈利能力的信任,罗恩也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名斯莱特林的身上。可饶是盯了对方许久,他还是弄不懂为什么哈利现在的行为动机。
“喂!喂!”
”啊......怎么了?罗恩?”
“你干嘛一直盯着那家伙看啊?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
哒、哒、哒......
“我不需要魔法法律执行司授权,我是这所学校的校董”
“梅林的胡子!”
教室外的噪音打断了哈利和罗恩窃窃私语,也再一次让斯拉格霍恩教授露出了十分鄙夷的表情。
没有任何犹豫,连续两次被外界因素打扰上课魔药学教授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可就是这一开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表情便迎来了180度的大转变。
走廊里,一行人正在往楼梯方向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女巫。她胸前别着魔法部魔法法律执行司的银质徽章,手里拿着一本羊皮纸封面的文件夹,后面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色长袍的官员。再往后......
斯拉格霍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霍格沃茨校董——卢修斯-马尔福正走在队伍中段。
和魔法部的官员不同,他穿着的深黑色斗篷看上去更具气质。并且,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朝着身旁的官员们施压。
“卢修斯!”
斯拉格霍恩张开双臂迎了出去。
他的嗓音比刚刚上课时更加温润友好,像是刚从罐子里倒出来的蜂蜜一样。
“卢修斯!好久不见!”
“斯拉格霍恩先生。”
听到自己读书时院长的声音,卢修斯将脚步放慢了下来。
“很抱歉打扰您上课,但,我的儿子近期在霍格莫德遭遇了袭击,我必须来确认他完好无恙,希望您能理解。”
“当然!当然!”
从门框里挤出来的斯拉格霍恩直接拦在了走廊中间。
他将一只手搭在卢修斯的手臂上,姿态亲昵得像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
“当父亲的担心儿子是该被理解的。不要再说什么打扰不打扰,就算不是为了这事儿,你来了霍格沃茨不到我这里坐坐再走,就是在跟我见外。”
听了这话,卢修斯没有急着答应,只是非常礼貌地回道:
“感谢您的理解,不过,影响学生们上课的事情,我还是不做为好。麻烦您让我把德拉科带走,我和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各位还要去校长室商量......”
“啊!魔法法律执行司!”
不等卢修斯把话说完,斯拉格霍恩的目光就率先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头发花白的女巫身上。
“阿米莉亚-博恩斯女士!之前魔法部举办那场慈善晚宴上,我们曾坐在同一桌。还记得吗?你当时还和我说起过魔法事故与灾害司最近在处理的那起飞天扫帚召回事件。”
看着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的斯拉格霍恩,阿米莉亚-博恩斯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另一边,见识到自家教授如此快速而娴熟的变脸,许多魔药课上的学生都感到叹为观止。然而还不等众人发出任何感叹,经营鼻涕虫俱乐部数十年之久的斯拉格霍恩就再一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各位既然来了,不妨进来看看吧。”
斯拉格霍恩张开手臂邀请道,目光先后扫过哈利、赫敏还有德拉科-马尔福。
“孩子们正在熬制吐真剂,这可是七年级N.E.w.t.s考试的级别。不瞒各位,这群学生可是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的质量最高的一届,有几个苗子的操作,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被知名魔药大师这么一吆喝,卢修斯与魔法部一行人只好先跟着斯拉格霍恩走进了他的魔药课教室。
而随着这一群穿深色长袍的大人物鱼贯而入,所有学生的手上动作也都慢了半分。
“先生们女士们,哈利-波特我就不必过多介绍了,他的大名你们肯定都听过,用大有作为来形容他,恐怕都是一种贬低。但是,这位格兰杰小姐,我想我有必要让你们好好认识一下......”
绝对的才华,永远是最好的门票。
仅几分钟的功夫,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魔法部官员就被赫敏所吸引。
阿米莉亚-博恩斯特意在赫敏的坩埚前站了很久,甚至还问了两个无关魔药的问题。赫敏一一作答,她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博恩斯点着头,频频在文件夹留下笔记。
很快,教室里的官场气息变得越来越重。
斯拉格霍恩领着剩下的队伍在一口口坩埚前缓缓穿行,步子故意放得极慢。
每当他经过一个想要介绍的学生时,都会停留片刻,然后,再用恰到好处的篇幅点评该学生的家庭背景、学术成就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最后那三名穿着深灰色长袍带着兜帽的人,正一步一步往西奥多-诺特的方向靠近。
咔嚓!
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又很快被念咒声打断。
“Reparo.”(修复如初)
“抱歉教授。”
“呃......啊!对!西厄多!没事儿的孩子,继续努力。”
不知是怎么的,当听到斯拉格霍恩记错了西奥多的名字后,一个灰色长袍下的身影动了一下。
自四年级末的三项争霸赛结束后,西奥多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也许是出于对学生的保护,又或者是由于自幼丧母带来的孤僻性格,整个学校里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老诺特是以食死徒的身份被魔法部逮捕的。
“Reducio......”(速速缩小)
“呼......呼......”
“没事儿的西奥多,你的魔药没有被糟蹋,控制好温度,然后再拿出一个新的瓶子过滤药液就行了。”
“好,谢谢。”
预想之中的对话并没有真的发生。
即便西奥多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并开始粗重的喘气,身边的同学们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关心他。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魔法部的队伍也慢慢向前挪动着。
卢修斯走到了德拉科的坩埚旁边,低头看儿子熬的药液;斯拉格霍恩的声音时不时从教室前排飘来;魔法部官员们在哈利的坩埚前围了一个小圈,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耀着这位极有可能在毕业后就变成他们上司的大人物。
只有那个无人认识的灰衣人,在另外两名同伴的注视下慢慢走到了西奥多-诺特身旁。
“你还好吗?”
“你长高了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恨我吗?”
......
与刚刚自己所希望看到的场景一样,老诺特并没有真的将这些问题问出口。
他将不该继续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悄悄放到了儿子的操作台上,随后便再次迈开脚步,朝魔药课教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父亲......”
轻声细语的两个字,带来了宛如奔宁山脉一般的重量。
那灰色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后,将兜帽下的脑袋慢慢扬起,停下了身体的所有动作。
呼......
无风起浪的魔力波动清晰地从灰衣人身上传来。
还不等房间里的众人转过头去,先一步察觉到诺特父子动向的哈利便大声对周围人说道:
“抱歉,请让一下!我需要尽快把坩埚放到更加阴凉的置放处!如各位所见,我所用的槲寄生浆果蜡会浮到表面硬化形成保护层,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处理好魔药并将其浸泡一个月,整份吐真剂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所以......”
“天呐哈利!你完成了!抱歉卢修斯,阿米莉亚,我必须亲眼看看......”
很快,斯拉格霍恩等人的声音就被门板隔住了。
大部分魔法部官员也都跟着哈利前往了静置魔药的房间。
模糊的嗡嗡声中,西奥多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他没有盯着远去的灰衣人不放,也没有继续眼前的熬制流程。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着头,随后,轻轻地将那枚银色的戒指戴到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上。
......
当卢修斯带着儿子与官员们离去后,剩余一个小时的熬制时间就变得更加紧张了。
待到斯拉格霍恩意犹未尽地宣布下课,只有西奥多-诺特与另一名拉文克劳的学生成为了最后两个完成吐真剂的学生。
“教授!我完成了~”
“非常好!佩蒂尔小姐!”
“教授......”
“哦哦!还有诺特,真没想到啊,孩子,你的表现有些超乎我的预料!我还以为你......哦梅林的胡子,你看我这脑子,果然人老了就是不行,你是叫西奥多?西奥多对吧?”
“嗯,没事的教授。下周见。”
“再见。”
咔、咔、咔......
咣当!
听着身后传来的关门闭窗声,西奥多一个人默默地走在了返回宿舍的路上。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挤进来,带着霍格沃茨城堡古老石墙上的灰和远处黑湖的水汽。
那风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却仿佛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似的,静悄悄从另一扇窗户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