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雾与铁砧
底格里斯河东岸的荒漠,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一支由三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在干燥的河床上蹒跚前行,车轮深深陷入松软的沙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车上装载的是组装大型攻城机和云梯的关键木制构件和铁制零件,是从后方工坊紧急调运来的。
明军是有大炮,但火药很贵,能直接使用攻城机抛射石头更直接,更省钱,准头也不差。
护卫车队的是一支百人队,队长是个叫孙百户的远征军老兵,此刻正烦躁地抹着额头的汗,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单调而危险的黄褐色地平线。
他手下这一百人,有六十个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其中就包括在阿巴科应征入伍的斯拉夫人伊沃。
伊沃被分到了陆战队先遣队,但因为这次运输任务缺人,他们小队被临时抽调来护卫。
他骑着一匹从波斯仆从军那里换来的矮种马,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明军号衣,背着燧发枪,腰挎弯刀,高大的身材在队伍中很显眼。
他努力回忆着教官教过的警戒队形和旗语,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新环境的紧张与好奇。
“都打起精神!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正是那些沙漠强盗最爱下手的路段!”孙百户嘶哑地吼着,“前后斥候放远点!眼睛都给我瞪大喽!”
队伍沉闷地前进。
除了车轴的吱嘎声、牛马的喘息和偶尔的鞭响,只有热风卷着沙粒打在盔甲上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被热浪拉长了。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鸟鸣的唿哨——那是斥候发出的预警信号!
孙百户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敌袭!列圆阵!护住车队!”
然而,命令尚未完全传达,两侧低矮的沙丘后,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猛地跃出上百骑黑影!
他们裹着头巾,身穿宽大的黑袍,手中的弯刀和弓箭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没有呐喊,只有密集的马蹄敲击沙地的闷响和弓弦震动的嗡嗡声!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泼洒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外围的明军士兵瞬间倒下了十几个,惨叫声打破了沙漠的寂静。
“稳住!火枪手,前列跪姿!”孙百户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声嘶力竭。
新兵们慌乱地试图执行命令,但队形已然有些散乱。
伊沃本能地伏低身体,端起火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心脏狂跳。
他看见一个同队的新兵被箭射中脖颈,哼都没哼就栽下马去。
贝都因骑兵的第一波箭雨后,并未直接冲阵,而是如同水流般分成两股,绕着明军车队开始高速盘旋,寻找薄弱点。
他们的骑术精湛,在马背上也能张弓搭箭,不断将箭矢抛射入明军队列,造成持续伤亡。
“不能让他们这么绕!”孙百户眼睛都红了,车队一旦被冲散,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零件就全完了。
“长枪手,护住缺口!火枪手,自由射击,打马!”
明军开始零星还击,燧发枪的轰鸣在沙漠中回荡,白烟升起。
但贝都因人移动太快,命中率很低。
反而因为还击暴露了位置,又引来一阵精准的箭雨。
“队长!左翼顶不住了!”有人惊呼。
只见左翼一处因为几辆牛车陷沙,防御出现缝隙,几十名贝都因骑兵正嚎叫着加速,准备从这个缺口突入!
孙百户正要带护卫亲兵去堵,右翼压力骤增,他被死死缠住。
就在左翼明军士兵面露绝望,贝都因骑兵锋利的弯刀已经扬起时——
“吼——!”
一声如同受伤棕熊般的咆哮炸响!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猛地从一辆牛车后冲出,不是骑马,而是徒步!是伊沃!
他不知何时弃了马,手中没有火枪,而是握着一根从陷沙牛车上抽出来的、碗口粗、近一丈长的原木车辕!
那原本是攻城槌的部件之一,沉重无比,此刻在他手中却如同巨棍。
伊沃双目赤红,爆发出了斯拉夫战士骨子里的悍勇。
他大步流星,直接迎着冲锋的骑兵撞了过去!
在为首骑兵惊愕的目光中,伊沃怒吼着将沉重的车辕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车辕结结实实扫中了最前面两匹战马的前腿!
马匹惨嘶着向前跪倒,背上的骑手惊呼着被甩飞出去。
伊沃毫不停留,如同人形暴龙,抡起车辕左劈右扫!
沉重的木头砸在马腿上、马身上、甚至直接砸向骑手,虽然不够锋利,但那恐怖的力量足以将人砸得骨断筋折,将马匹扫得踉跄倒退!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野蛮到极点的反击,瞬间打乱了贝都因骑兵冲锋的节奏。
战马天性畏惧这种狂暴的冲击和巨响,队形出现了一丝混乱和迟疑。
“快!堵住缺口!”左翼的明军小旗官趁机大吼,带着士兵们挺起长枪冲了上来,趁势封住了缺口。
伊沃兀自咆哮着挥舞车辕,身上已经插了两支箭,幸好明军那厚实的甲胄抵挡了大部分伤害,箭枝只给他带来了浅浅的皮外伤,让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那狂野的战斗方式不仅挡住了敌人,更极大地鼓舞了周围明军的士气。
“好汉子!跟着他,杀!”士兵们怒吼着,稳住阵脚,火枪齐射也变得有序起来。
孙百户见状,精神大振,指挥右翼死死顶住。
贝都因人发现这块骨头比想象中难啃,突袭的优势正在丧失,而明军的反击越来越有章法。
他们发出一阵唿哨,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调转马头,卷起沙尘,向着沙漠深处退去,只留下几十具人马尸体和哀嚎的伤者。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场上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伤者的呻吟。
孙百户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车队基本完好,只有几辆外围牛车受损。
士兵伤亡近四十人,损失惨重,但……核心的攻城器械零件没有受损。
他走到左翼,看着那个依旧拄着血迹斑斑的车辕、如同铁塔般站立、喘着粗气的斯拉夫大汉。
挂在伊沃身上的箭已经被同伴帮忙拔掉,皮外的轻伤经简单包扎,第一次交战让他脸色有些苍白,但带着惊恐的眼神依旧凶悍。
“你……”孙百户拍了拍伊沃结实的肩膀,力道很重,“叫什么名字?”
“伊……伊沃。”伊沃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伊沃?”孙百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好样的!今天要不是你,咱们这趟差事就砸了,攻城也得耽误!回头老子给你请功!”
伊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虽然不太明白“请功”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是夸奖。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一刻,这个来自遥远北方的斯拉夫人,真正赢得了这些大明战友的初步认可。
夕阳将沙漠染成血色。
车队整理完毕,载着伤亡的同伴,继续向着巴格达大营的方向缓缓行进。
伊沃骑回自己的马,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他保护了车队,得到了承认,也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战场上的生死与共。
而伊沃这个名字,也开始在张又鸣麾下的军营中小范围地流传开来。
但只防守不是办法,张又鸣开始尝试反击,派出精锐骑兵追击。
但这些部落骑兵极其狡猾,往往分成数股,将追兵引入复杂地形或流沙区,然后利用人数优势反咬一口。
明军骑兵虽然装备精良,但毕竟不熟悉沙漠环境,吃了几次小亏。
更让张又鸣担心的是,这种袭扰背后透露出的政治信号。
少数部落的袭击,可能只是贪图财物。
但如果大多数部落都开始敌对,甚至联合起来,将会严重威胁明军的后勤线,从波斯湾到巴格达的漫长补给线,甚至可能演变成腹背受敌的局面。
“将军,抓到一个活的袭击者,是个小头目。”陈策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脸桀骜的贝都因人进来。
经过审问,这个小头目交代,他们部落的大酋长收了“东方来客”的重礼,答应给明军制造麻烦。
而且,据说好几个有实力的部落都收到了类似的礼物,正在观望。
如果明军表现出软弱,或者巴格达守军能坚持得够久,他们可能就会全面倒向巴格达一方,甚至联手攻击明军。
“墙还没爬,后院就要起火。”张又鸣感到了压力。
多尔衮这一手,不仅加强了巴格达的防御,更在明军周围布下了一层危险的“沙漠迷雾”。
这些部落就像沙漠中的狐群,狡猾而危险,他们的向背,可能直接决定这场战役的成败。
面对坚城和游弋在侧、态度暧昧的部落,张又鸣知道,必须迅速破局,否则拖延下去,士气受损,变数更大。
他召集众将和幕僚,连夜商议。
“巴格达城坚,强攻损失必大,且正中清人下怀,拖住我们,消耗我们。”张又鸣指着沙盘,“周遭部落,其心不一,可分化,可震慑,但不可尽数剿灭,否则将激怒整个沙漠。”
“将军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张又鸣眼中闪过锐光,“对巴格达,围而不全力攻,但要做足强攻姿态,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出城,也让城外观望的部落看到我们的决心和实力。”
“同时,主力……用来对付这些沙漠里的狐狸。”
由陈策率领新军一万五千人,携带大部分攻城器械和火炮,在巴格达城外继续构筑工事,每日进行小规模佯攻或炮击,保持高压态势。
同时,派出使者,向城内射入大量用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书写的告示,揭露清国间谍的阴谋,声明大明只追究首恶,保护平民和合法商业,并承诺破城后尊重当地习俗和信仰,试图从内部瓦解对方勉强拼凑起来的联盟。
张又鸣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五千明军,以及数千忠诚可靠的波斯仆从骑兵,以“清剿后方袭扰”为名,离开巴格达,但不是去追击那些神出鬼没的部落骑兵。
“我们去这里。”张又鸣的手指指向沙漠深处一处较大的绿洲,“阿尔·拉希德绿洲。”
“那是附近最大的几个部落之一,哈立德部落的冬季营地。
根据情报,他们的老酋长态度相对温和,但最近他的儿子,一个叫萨法德的野心家,与清国间谍接触频繁,是主战派。”
“将军要突袭哈立德部落?”
“不,是‘拜访’。”张又鸣冷然道,“带着足够的礼物,也带着足够的大炮和火枪。”
三天后,张又鸣的大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阿尔·拉希德绿洲外围。
绿洲内一片慌乱,哈立德部落能战斗的男人们匆忙上马,在绿洲边缘集结,人数也有四五千之众,彪悍的骑兵扬起沙尘。
张又鸣没有立刻进攻。
他派出一名能言善辩、通晓阿拉伯语的使者,带着华丽的丝绸、精致的瓷器和一箱白银,前往哈立德部落的营地,求见老酋长。
使者传达了张又鸣的意思:大明无意与沙漠的朋友为敌,此来只为贸易与友谊。
之前的袭击,相信是出于误会或某些别有用心者的挑唆。
大明愿意补偿部落的损失,并承诺保护绿洲的安全和贸易路线。
但如果有人执意与大明为敌……使者指了指远处阳光下寒光闪闪的明军炮口和严整的火枪阵列。
老酋长犹豫不决。
他的儿子萨法德则勃然大怒,声称这是明军的恐吓,主张立刻联合其他部落反击。
就在这时,张又鸣命令部队向前推进了五百步,然后,让三门轻型野战炮进行了一次实弹射击表演——目标是绿洲外一处无人的沙丘。
炮弹精准地落在指定区域,炸起冲天的沙柱,巨大的轰鸣声让哈立德的战马惊嘶不已。
这不是攻击,而是展示肌肉。
老酋长看着那从未见过的火炮威力,再看着明军那沉默如山、装备精良的阵列,又看了看儿子萨法德那因愤怒和野心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边那几个最近才出现的、面目陌生的“顾问”,心中瞬间明白了许多。
他拒绝了萨法德立刻开战的要求,并下令部落骑兵后退。
然后,他亲自骑马来见张又鸣。
会谈在明军阵前进行。
张又鸣态度谦和但立场坚定,再次申明了善意和承诺,并“不经意”地透露了明军在风暴角全歼英国舰队、在吉布提与各方订立和约的消息。
老酋长听闻,心中震撼更甚。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哈立德部落保持中立,不再袭击明军,并允许明军商队通过其势力范围;作为回报,大明承认哈立德部落对阿尔·拉希德绿洲及附近草场的权力,并给予贸易优惠。
张又鸣还私下暗示,如果萨法德和他的“外国朋友”继续惹麻烦,大明不介意帮助老酋长“清理门户”。
老酋长带着丰厚的礼物和复杂的心情回到了绿洲。
当天夜里,绿洲内发生了一场短暂的内讧,萨法德和他身边的几个“顾问”神秘消失,据说是“骑马外出时遭遇了沙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沙漠。
强大的哈立德部落与明军和解并获得了实利,而主战派头领的下场也令人不寒而栗。
其他观望的部落顿时掂量起来:清国间谍的礼物虽好,但虚无缥缈,而明军的火炮和贸易实惠却是实实在在的。
继续与明军为敌,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拜访”的目标。
很快,明军大营外,陆续出现了其他部落的使者,带着礼物,表示愿意谈谈……
张又鸣用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威慑与怀柔,成功地在沙漠狐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潜在的腹背之患,暂时化解。
巴格达城外,孤立无援的城墙,似乎显得愈发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