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海的幽灵
科伦坡总督行辕内,气氛肃杀。
梁家富分舰队与英舰遭遇战的消息刚刚传来,虽以击退敌军、保全大部分补给船告终,但“定涛号”重伤、“靖海号”等舰受损,数十名水兵伤亡的代价,依然让李奇眼中凝起寒霜。
王洋一拳砸在海图桌上:“英国人欺人太甚!挂着公司旗,行海盗之事!山长,这口气不能忍!”
赵老头捻着那不存在的短须沉吟:“直接报复,师出有名,但恐怕正中英国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全面开战,好拉拢葡萄牙、荷兰甚至奥斯曼人,在印度洋组成反明联盟。”
梁家富刚经历海战,声音沙哑但清晰:“他们玩阴的,我们也可以。阿什利不是喜欢用‘没有旗帜’的海盗吗?我们也能有‘查不清来历’的私掠船队。”
李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悬挂的十字军旗帜上——那是缴获的葡萄牙船上得来的战利品。
“他们能用海盗,我们为何不能?”他走到窗边,望着港口内林立的战舰,“既然要玩伪装袭击,那就玩个大的。”
三日后,一支由六艘舰船组成的特殊分舰队悄然驶离科伦坡主舰队。
这六艘船并非明军制式战舰,而是缴获或购买的各式欧洲船型,经过改装。
两艘葡萄牙式卡拉维尔帆船,三艘阿拉伯式单桅三角帆快船,甚至有一艘荷兰弗鲁特商船改装的炮舰。
它们被重新涂装,掩去明显的大明特征,桅杆上飘扬的,是五花八门的旗帜——有褪色的十字军旗,有说不清来历的家族纹章旗,甚至有一面疑似医院骑士团的旗帜。
这支“杂牌舰队”的指挥官,是海军中一位以胆大心细、精通多种语言和航海技巧着称的参将,名叫沈墨。
他出身闽南海商家庭,年少时曾随父辈船队远航至波斯湾,熟悉阿拉伯海情况,更能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和蹩脚的葡萄牙语。
临行前,李奇只给了沈墨两条命令:
第一,以“私掠者”身份活动,专门袭击在印度西海岸至阿拉伯海之间航行的、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有密切关联的船只(包括英国船及其盟友的船),夺取货物,不要赶尽杀绝,要留下活口传播“恐惧”。
第二,绝对不能被抓住确凿证据证明与大明有关。
“记住,你们不是大明海军,”李奇对沈墨说,“你们是……复仇的十字军后裔,或是贪婪的独立私掠者,随便什么。我要让英国人尝尝,航路不靖是什么滋味。”
沈墨的“杂牌舰队”像一群幽灵,融入了阿拉伯海错综复杂的航线中。
他们行动诡秘,情报准确得惊人——这得益于李奇从科伦坡、印度西海岸乃至波斯湾张又鸣处汇总而来的商业与航运情报网。
沈墨总能知道哪些船载着英国公司的紧俏货,走哪条航线,何时经过哪里。
第一次出手,目标是一艘从苏拉特驶往巴士拉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大型武装商船“霍金斯爵士号”。
这艘船满载着印度棉布和鸦片,有十六门炮护航,船员近百,在通常的海域堪称强大。
但当它航行至卡提阿瓦半岛以西海域时,三艘“十字军”帆船突然从一片岛礁后冲出,呈品字形包抄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炮火精准得不像海盗——第一轮齐射就打断了“霍金斯爵士号”的前桅帆索。
“霍金斯爵士号”船长试图还击并转向逃离,但对方船只配合默契,两艘缠住它,另一艘则绕到侧后方,用轻型火炮猛轰其舵楼。
接舷战在惊恐的英国水手还没完全组织起防御时就发生了。
登上甲板的“海盗”们蒙着脸,动作干净利落,不说多余的话,只喊着含糊的拉丁语口号,迅速控制了要害。
战斗在大明水手在火枪手的掩护下展开登船时就结束了。
英国船员见到跳帮的火枪手开火后并没有抵抗,而是爽快的投降。
沈墨的人把船拖走了。
却把船员就近放到了大陆边,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饮水,甚至给伤者进行了简单包扎。
“告诉你们的公司,”沈墨用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对瘫坐在地的英国船长说,“这片海,不再只有一面旗帜说了算。”
他故意让手下“不小心”遗落了一枚锈蚀的、带有十字标记的古老徽章在甲板上。
类似的事件开始在阿拉伯海频繁上演。
有时是落单的英国商船,有时是与英国公司合伙的印度土邦船只,甚至有两艘为英国船队提供补给的葡萄牙小船遭了殃。
袭击者有时挂十字旗,有时挂奥斯曼新月旗,有时干脆什么旗都不挂。
他们来去如风,手段专业,劫掠货物却很少滥杀,仿佛在刻意传递某种信息:我们不是普通海盗,我们是有组织的,而且……我们针对的就是英国人的利益。
商船被劫的消息陆续传到印度西海岸的英国公司所在代办处:孟买、苏拉特、马德拉斯……
苏拉特城堡,英国东印度公司西海岸总督府。
总督查尔斯·康沃利斯爵士是一个典型的英国老派贵族,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
但此刻,他惯常的从容被暴怒取代,将一份份损失报告狠狠摔在桃花心木办公桌上。
“第七艘了!这个月第七艘了!”他低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霍金斯爵士号’、‘冒险者号’、‘孟买商人号’……货物损失超过十五万英镑!保险商已经在咆哮,股东们写信质询,我们在苏拉特的代理人甚至不敢发货!”
长桌两侧坐着公司的高级官员和海军指挥官,个个面色凝重。
海军司令,理查德·布莱克舰长,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沉声道:“总督阁下,袭击者非常专业。从生还者的描述看,他们战术娴熟,炮术精准,绝非寻常阿拉伯海盗或马拉塔海盗能做到。而且……他们似乎对我们的航线和时间了如指掌。”
“你的意思是,有内鬼?或者……”康沃利斯爵士眼神锐利,“是其他欧洲势力在背后搞鬼?葡萄牙人?荷兰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布莱克点头,“但袭击者有时会留下一些……奇怪的线索。比如十字军徽章,或者用拉丁语喊话。这更像是某种伪装。”
“伪装?”康沃利斯冷笑,“布莱克,你相信一群‘十字军后裔’会在十八世纪跑到阿拉伯海来劫掠英国商船?这简直荒唐!”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布莱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明朝人。他们在报复我们在科伦坡外海对他们护航舰队的袭击。”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未公开”的行动,由加尔各答方面的阿什利策划,旨在试探和削弱明朝向波斯湾的投射能力。
行动失败了,还搭进去一艘巡航舰重伤。
“他们有证据吗?”康沃利斯问。
“应该没有直接证据。我们用的是雇佣的海盗,而且保持了距离。”
“那就对了!”康沃利斯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城堡下繁忙的港口,“明朝人同样没有证据直接指控我们。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用我们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回敬我们。狡猾的黄皮肤猴子!”
他转过身,脸上怒气未消,但多了一丝算计:“他们想用私掠战把水搅浑,打击我们的商业,逼迫我们让步,或者至少停止对他们的骚扰。”
“我们该如何应对,总督?”一名官员问。
康沃利斯沉思片刻:“第一,加强重要商船的护航,特别是前往波斯湾的船队。布莱克,抽调两艘巡航舰组成常备巡逻队。”
“第二,联络我们在马斯喀特、巴士拉的朋友,还有那些沿岸的阿拉伯酋长,悬赏这些‘幽灵海盗’的消息。提供可靠情报者,重赏。”
“第三……”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给阿什利写信。告诉他,他搞出来的麻烦,他自己要处理好。既然明朝人学我们玩私掠,那我们就让这片海变得更乱。”
“找更多真正的海盗,悬赏明朝商船!不,悬赏任何前往波斯湾的商船!把抢劫合法化!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海,没有规矩了!”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打着海图上的阿拉伯海区域:“明朝人想用成本更低的私掠战来消耗我们?那就看看,谁更承受不起贸易中断的代价!看看到底是他们的舰队先耗不下去,还是我们的股东先失去耐心!”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森冷,“让我们在伦敦议会的朋友活动起来,是时候向内阁强调东方贸易线的重要性,以及……明朝日益增长的‘威胁’了。也许,该考虑派遣一支真正的皇家海军分舰队来印度洋了。”
总督的决定,意味着围绕阿拉伯海控制权的暗斗,正在迅速升级。
一方是试图以非对称手段报复和反制的大明,另一方是决心扞卫商业利益、甚至不惜将局部水域拖入无序状态的英国东印度公司。
沈墨的“幽灵舰队”依然在海上游弋,寻找着下一个猎物。但他们不知道,更凶猛的反扑和更复杂的混战,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