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不知道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
林一凡坐在韩泽对面,语气平稳,坐姿端正。他比韩泽想象中要瘦一些,颧骨的线条在会所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眼角有几道不算浅的纹路,那是过去几年被踩在谷底时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熨烫妥帖但看得出有些年头的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被李星月约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是犯嘀咕的——零概念工作室现在的业务排得相当满,找他做方案的客户需要提前两周预约,他本来不打算接这种突然冒出来的私人会面。但李星月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她说的是:“韩先生说,金额不会让您失望。”
这句话很聪明。林一凡心想。不是“很大”,不是“很高”,是“不会让您失望”。这个措辞的分寸感,让做惯了乙方的他产生了一种直觉——对方要么是懂行的,要么是真有底气的,要么两者都是。
“做广告。”韩泽说。他只说了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天气差不多的小事。他的后背靠在会所的皮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姿态放松得近乎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藏在瞳孔深处的某个地方,一闪一闪的。
林一凡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干他这一行的,每天听到的开场白就是这三个字,形形色色的客户坐在他面前,说出“做广告”的时候,有的是想卖饮料,有的是想卖房子,有的是想卖自己的政治前途。他以为这次也差不多。于是他按照标准的业务流程回应道:“这个,韩先生联系我下面的业务部门就可以了。零概念有完整的接案流程,商务那边会和您对接需求,排期方面目前虽然比较紧张,但如果是合适的项目,我可以亲自带队。”
他的语气礼貌而专业,潜台词也很明确——我林一凡现在不是当年那个接外包散活的人了,不是什么项目都能直接跳过我团队流程直接跟我谈的。
韩泽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数额比较大。”
四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桌面上。
林一凡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在广告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甲方都见过。一般来说,当客户特意强调“数额比较大”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暴发户式的虚张声势,嘴上说大,实际预算连拍一条像样的tVc都不够;另一种是真的有大预算,但这种情况太少了,少到林一凡可以用一只手数完从业以来遇到过的次数。他心里给韩泽的这句话打了个问号,但不妨碍他顺着话头往下接。
“多少?”林一凡问。他的左手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端着自己的咖啡杯,问完之后顺势把杯子送到嘴边,准备喝一口。
“先投一个亿吧,看看效果。”
韩泽说这句话的音量,和刚才说“做广告”时没有任何区别。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先点两个菜吧”。
咣当。
那只咖啡杯没有稳住。林一凡的手腕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根筋,杯口一歪,深褐色的液体泼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浇在了他的裤子上。咖啡的温度不算太烫,但裤子是浅灰色的,那一大片污渍晕染开来,触目惊心。林一凡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纸巾,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说多少?”他顾不上裤子,抬起眼睛盯着韩泽,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之前端着的职业冷静碎了一角,露出了底下的震惊。
韩泽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不是嘲讽,倒像是觉得有趣。他刚才说的确实是“一亿”这两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在一个对方端着咖啡的时刻抛出这个数字,想看看这位传说中“极有个性”的广告策划人会是什么反应。事实证明,再有个性的人,也抵不过金钱的魔力。才一个亿,就让这位在业界以冷静犀利着称的林大策划师失态到泼了自己一裤子咖啡。韩泽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感叹——看来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至少在为所欲为的第一步上。
“呵呵,一亿。”韩泽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端起自己的柠檬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给林一凡留出了几秒钟整理情绪的时间。
林一凡深吸了一口气,用纸巾胡乱擦了几下裤子,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来。他的眼睛里仍然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但职业素养已经迅速回笼,把他的表情重新拉回了可控范围。他盯着韩泽的脸看了两秒,想从这张年轻的过分的面孔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韩先生……你是在说笑吧?”林一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谨慎的试探。“一个亿?卖什么?如果是什么脑白金之类的东西,说实话,这个预算我能做,但我觉得你可能找错了人。”
“当然不是脑白金。”韩泽把柠檬水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的表情收敛了笑意,切入了正题。“呵呵,就一个概念。”
“什么概念?”林一凡追问。他的职业病开始发作,大脑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一个亿的概念广告,这在全中国的广告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手笔。概念广告本身不稀奇,但一个亿的概念广告,相当于用巡航导弹去打一个广告牌,这种打法,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背后有疯子级别的战略意图。
“公司。一家公司。”韩泽说,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了一个圈。“公司的名字叫什么,我还没想好。这个你不用管,名字确定之后后期加上去就行。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给我包装这家公司。我要它有自己的风格,你的风格,零概念的那种风格。具体来说,我要的风格是:所有看过这支广告的人,在看完之后,脑海里会被植入一个印象——这是一家新兴的公司,但是有实力,干练,有品位。不是那种铺天盖地喊口号的土大款,也不是那种装深沉装过了头的文艺腔。就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让人觉得这家公司不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述是否准确,然后补充道:“我要这个印象,植入所有看过广告的人的脑海里。不是让他们记住广告词,不是让他们记住代言明星,是让他们记住这种感觉。”
林一凡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三四秒,但在他的职业节奏里,这是一个罕见的停顿。他听懂了韩泽的每一句话,也理解了每一句话背后的分量。这个年轻人在说的,不是一次广告投放,不是一次营销活动,而是一次认知的建造工程。他把“品牌印象”这个抽象概念当成了一个实体目标来追求,而且愿意为此砸出真金白银。更关键的是,他用的词是“植入”,不是“传播”。传播是撒种子,长不长看天。植入是把东西种进土里,确保它生根。
“韩先生的意思是……”林一凡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口腔里的二次确认才放出来,“你的公司还没有成立?而且目前没有商品?”
“对头。”韩泽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他紧接着说:“产品现在没有,不过以后会有。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个感觉立起来。一份直指人心的广告,把我们公司的形象包装到位。至于产品什么时候出来、产品是什么,那是后面的事,不需要你现在操心。”
他说完,身体靠回沙发,给了林一凡一个直接的注视。“你干不干?”
这三个字像是锤子敲在钉子上。
林一凡张了张嘴。他这辈子拒绝过很多人。当年在oEE的时候,有大客户要求在广告里把竞争对手的产品拍成一坨屎,他拒绝了,丢了单子。被封杀的那几年,有人找他做擦边球的黑五类广告,报价不低,他也拒绝了,宁可不赚那个钱。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会被金钱左右的年纪,以为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已经磨得比石头还硬。但此刻,面对一亿这个数字,面对一个连公司名字都还没想好、连产品都还没有的客户,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防线都在一瞬间瓦解了。不是被攻破的,是主动投降的。
因为这个项目太有意思了。不是因为钱——至少不只是因为钱。是因为面前这个年轻人提出的东西,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广告人做梦都想做的项目:不计较转化率,不计较RoI,不要求在广告里塞进十八个产品卖点,不要求最后三秒一定要出logo和热线电话,就是纯粹地做一支概念广告,用一亿的体量去做。这种机会,一辈子只可能出现一次。
“干!我干!”林一凡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那是创作者看到空白画布时的光。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白干谁不干”,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韩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不是对方被钱砸晕的臣服,而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创作者被点燃的兴奋。
“那就好。”韩泽说道,开始布置具体的时间表,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咬得很死。“给你一周时间。不是给你一周考虑,是一周之内出东西。我今天先给你打过去一千万,作为启动资金。一星期里,你给我三个样片。公司名称那些细节你不用管,你直接给我做模糊处理就行,后期再套名字。受众方面,我要老少咸宜的广告——小孩看了觉得厉害,老人看了觉得踏实。但是,更要注重年轻人和白领的感受,他们是未来消费的主力,也是口碑传播的核心人群。”
他说完,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随手理了一下衣领。他看着还坐在沙发上、裤子上顶着一大片咖啡渍的林一凡,嘴角又浮起那个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就先走了。王——哦不,林先生,你先去换条裤子。”他差点叫错了姓,但这并不影响他掌控整个局面。“一小时后,我的秘书会跟你签订一份协议。协议生效之后,一千万到账。”
说完,韩泽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李星月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手里捧着文件夹,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她看到韩泽走过来,微微侧身让开通道,然后对着坐在沙发上、裤子上还滴着咖啡的林一凡礼貌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替自己的老板做一个无声的确认——他说的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林一凡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韩泽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在广告圈混了十几年,见惯了有钱的甲方,但有钱到这个程度同时又任性到这个程度的,绝无仅有。一家连名字都还没起的公司,一个连产品都还没有的项目,先砸一千万定金做概念广告——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造势。而且造势的手段如此干脆利落,说明对方压根不在乎这一千万会不会打水漂。
他在乎的是后面的东西。
林一凡忽然觉得自己接下了一个可能会改变自己职业生涯的项目。他站起来,拿纸巾又按了按裤子上的咖啡渍,发现完全没有挽救的余地,干脆放弃了。他掏出手机,给工作室的创意总监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今晚加班,有个大活。”
韩泽走出商业会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秒。李星月从后面快步跟上来,手里的文件夹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下夹着,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职业表情,但眼睛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大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老板了。先是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一个什么都搞不出来的实验室——那帮研究员天天在那里折腾,到现在也没交出一个能用的成果。然后又砸钱给自己一家连名字都没有、连注册手续都还没走完的公司打概念广告。一个亿。这还不算后续投放的费用,仅仅是制作和前期预算,就已经是一笔让业内顶级公司都要反复权衡的数字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李星月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她自认是一个聪明人,逻辑清晰,判断力强,跟过的老板也不止一任。但韩泽的行事方式,完全不在她任何一套认知框架之内。她忍不住开始往大的方向想——难道自己的老板,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大到连自己这个贴身秘书,甚至是Aya那边,都不知道棋局的全部面貌?
她跟在韩泽身后,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平静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刚才谈的不是一亿的广告生意,而是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算了。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无论是怎么回事,自己只要跟着老板就好了。反正,自己有钱拿,数目还不少,管他到底在干嘛呢。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具体事务上,但还是有一个小声音在脑海深处不依不饶地响着——他到底想干嘛?
韩泽走在前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和李星月一样停不下来,但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他在考虑一个很实际的、迫在眉睫的问题。
自己准备拿出一个亿给自己的公司打概念广告,连广告公司都谈妥了,一千万定金马上到账,林一凡那边已经开始排期了。可是——公司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搞出来。
这个事实让韩泽觉得有些荒诞。就像一个准父亲已经把孩子的大学学费都准备好了,学区房也买了,钢琴老师也请了,结果低头一看,孩子还没起名。说出去实在是太搞笑了。
他想了想,停下脚步,转头对李星月吩咐了一声:“星月,你去准备和那个林一凡的合同,条款盯仔细一点,时间节点、交付物、版权归属都写清楚。另外,帮我在Sh物色一下写字楼,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办公场地。我要在Sh注册一家公司。”
他说完,没有多做解释,伸手拦下了路边一辆空驶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出租车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了李星月的视野里。
李星月一个人站在商业会所门前的台阶上,一手捧着文件夹,一手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法务部门起草合同。Sh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吹动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望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脑子里的那个问号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更大了。
买实验室。注册空壳公司。砸一亿打广告。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法务的电话。
“喂,是我。准备一份广告制作合同,金额比较大,条款我来口述,你先记……”
她决定不再想了。反正工资到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