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日的早朝吵嚷不休,到头来什么都没定下来。
可百官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谁都瞧得出正熙帝眼底暗藏的考量。
内阁首辅之位虚悬多时,朝野早有补任之声;太子与十一皇子遴选正妃的消息,亦是传得沸沸扬扬。
原本两件大事本就提上了日程,只因数月前各地接连爆发灾患,朝廷忙于赈灾抚民,诸事便一再搁置。
如今北境骤起战火、巡察官员离奇失联,积压已久的种种矛盾与谋划,便借着这股乱势尽数爆发开来。
温家此刻更是深陷漩涡中心,于他们而言,朝堂上彭、冯二阁老角逐首辅,四下寻访失踪的温以缇,乃是眼下两件头等大事。
冯阁老本就与温家立场相悖,此人若真坐上首辅之位,手握内阁,温家势必要遭打压。
温家这会儿已暗中为彭阁老奔走,同时托请各方人脉四下查探温以缇的踪迹,只盼能早日寻到人。
正当温家上下一边周旋朝堂,一边忧心温以缇安危之时,崔氏最不愿的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这日府门处传来通报,二姨母亲自带着魏明珠登门拜访了。
崔氏得到禀报,只觉心头一阵发沉。
一旁立着的韩妈妈轻声忧思唤道:“大太太……”
崔氏微微抬手,压下满心烦绪,敛了脸上神色:“走吧,随我出去见见。”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旁丫鬟:“去库房,将前几日新到的烟青暗纹软缎、月白缠枝纱、杏粉流云锦各取两匹过来,待会送去客院。”
这几匹料子质地细软、花色清雅,最适宜闺中女子裁制春夏衣衫,是京中贵女最时兴的上等好物。
丫鬟立刻垂首应诺,躬身退下领命而去。
崔氏这才整理好衣襟,缓步移步往正厅而去。
踏入正厅一眼,便见魏明珠一双眼眸红红的,眼尾泛着湿润的水光,明显是偷偷哭过。
此刻正垂着眸,怯生生立在一旁,模样楚楚可怜。
她身侧的二姨母亦是神色恍惚,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心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二人连忙收敛神态,齐齐起身。
魏明珠屈膝端端正正行了晚辈礼,嗓音软软轻轻,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姨母。”
崔氏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关切地打量着她,温声追问:“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好好的眼睛,怎么红得这般厉害?”
她说着便要扬声唤人,不等下人上前,二姨母便连忙上前抬手拦住,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急急开口:“大姐姐且慢,先不必唤人。我今日登门,是有件要紧事,只想私下同你说几句。”
崔氏眸光微顿,瞬间会意,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厅内所有仆从、丫鬟尽数退下。
正厅顷刻安静下来,只余下三人。
崔氏缓缓落座,语气温和从容,笑着开口圆场:“说来也是正巧,我前几日刚得了江南新来的几匹好料子最是衬少女气色,本就想着挑个日子给明珠送去,倒是你们今日亲自跑一趟了。”
这番贴心体恤的话,让心绪纷乱的二姨母心头稍稍一暖。
自魏家与温家定下婚约以来,全靠崔氏念着情分,处处照拂她们母女。
平日里不仅时常送些精致衣料、首饰脂粉,京中大小世家宴会,也次次带着魏明珠和二姨母赴宴露面。
借着温家的体面,魏明珠渐渐在京城女眷圈站稳了脚跟,不再是无人知晓的外乡姑娘。
魏家心中早有周全谋划,只待魏明珠顺利嫁入京城,便借着这层姻亲关系,依托魏老太爷的人脉,谋一份京中官职,彻底扎根京城。
这本是步步稳妥的盘算,谁料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横生变故。
二姨母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女儿,只见魏明珠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悄悄抬眸朝她递来一记隐晦眼色。
二姨母暗自长叹一口气,压下满心纷乱的思绪,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对着崔氏轻声道:“多谢大姐姐时时记挂我们母女。只是我今日登门,实在是心里慌乱,听闻了一桩流言,急着过来问问究竟是真是假。”
崔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异色,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看向她。
二姨母往前微倾身子,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外头都在传,你们家的衡哥儿,跟着珹哥儿一起去了北境投军入伍了?”
崔氏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僵,心底暗叹消息传得竟如此之快,面上却立刻摆出几分不悦与错愕的神色,故作愠怒地蹙眉反问:“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荒唐传闻?我们温家世代书香、清清白白的文官门第,怎会子弟远赴边境投军习武?简直是无稽之谈。”
温家早已在府中统一了所有对外口径。往后无论何人问询,皆只对外宣称两人远赴北境,是为寻访失联的温以缇,绝不提及投军。
温家世代文臣,书香传家,若是传出子弟弃文从武、远赴边关投军的消息,必定惹人非议、落人口实,轻则遭朝堂轻视、世家诟病。
因此无论外界如何揣测流言,温家断然不会承认。
见崔氏矢口否认,二姨母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连忙附和道:“可不是这个理!我初听闻时也惊得无以复加,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心慌。我瞅着衡哥儿身子向来清瘦单薄,看着文文弱弱,若是真去了边关从军受苦、上阵杀敌,那般艰苦凶险的境地,他那身子骨如何熬得住?”
崔氏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始终垂眸不语、暗自忐忑的魏明珠,心中已然通透所有关节,随即缓缓敛了面上神色,语气带着无奈。
“不瞒二妹妹说,你听闻的流言,倒也并非全然虚假。只是内里情由,外人传得太过偏颇。”
她稍顿片刻,缓缓道出实情:“是我家缇儿,前些日子奉旨随北境巡查队伍远赴边境,谁料队伍中途失联,至今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我家老三、老四两个孩子,自小与二姐姐最为亲厚、情谊深重,得知姐姐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一时情急忧心难耐,便瞒着家中长辈,私自结伴奔赴北境,只为搜寻缇儿的下落。”
崔氏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垂眸静听的魏明珠,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起。
二姨母闻言当即低呼一声,“哎呦!这两个孩子也太过冲动莽撞了!如今北境战火纷飞、局势凶险万分,刀枪无眼,他们怎能这般意气用事,说走就走?这下倒好,千里迢迢奔赴险地,让家里一众亲人寝食难安!”
她面上满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话锋却转瞬一转,“更何况下一届科考转眼便至,正是寒窗苦读、冲刺功名的关键时候。老三、老四这般荒废学业远赴边境,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思虑片刻,二姨母又小心翼翼地探问道:“这般大事,老三媳妇那边可曾有怨言?襄阳伯爵府乃是勋爵世家,门第尊贵,他们府上,可对此事有微词?”
崔氏神色平和,从容回道:“此事三儿媳早已知情,襄阳伯爵府通情达理,深知兄弟情深、寻亲心切,并未有不满。”
二姨母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明细算。
她倒是希望温英珹和温英衡哥俩关系亲近。
自家女儿与温英衡定亲,搭上温家这门亲事,温英珹妻室是襄阳伯爵府嫡女,背靠勋爵权贵,根基深厚;再加上温家大姑娘、二姑娘皆是前程锦绣的能人。
日后明珠嫁入温家,便能顺势跻身京城顶级世家圈子,借着温家的人脉势力扶摇直上。
届时她的外孙前程坦荡、仕途无忧,就连整个魏家,都能靠着这层姻亲关系沾光、世代受益。
心绪翻涌间,身侧的魏明珠忽然轻轻低咳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她抬眸看向崔氏,眉眼温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柔弱:“姨母,那表弟此番远赴北境,可有书信传回?北境凶险莫测,他们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平安归来。不知二表姐那边,可有什么我们能搭把手、帮衬一二的地方?”
这番话温婉得体,既显懂事体贴,又暗藏忐忑不安。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安抚:“你不必忧心这些,府里早已派出多路人手奔赴北境四处打探消息,昼夜不息追查踪迹,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他们姐弟三人的音讯。”
说罢她伸手轻轻握住魏明珠纤细的手:“明珠,是委屈你了。你放宽心,衡哥儿素来沉稳稳妥,定能平安归来。不过是短短时日,你暂且多忍耐一二。”
魏明珠闻言睫羽轻轻垂落,眉眼间笼上一层浅浅的落寞,沉默着没有应声。
一旁的二姨母见状,找准时机,话语里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话虽是这般说,可眼瞅着两家的婚期越来越近,礼数琐碎、往来繁杂。寻常定亲走礼、节前往来,皆是男方出面操持,如今衡哥儿身在北境,一应礼数无人周全,这般搁置着,终究是不妥当,委屈我们明珠了。”
崔氏瞬间听透了她话里的深意,“距离大婚之期还有小半年光景,时日充裕,他们兄弟二人定然赶得及回京。这段时日礼数不周、有所欠缺,确实委屈了明珠,你且放心,待衡哥儿归来,温家定会加倍补偿,绝不让明珠受委屈。”
话音落地,二姨母与魏明珠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