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暑气渐消已是八月。
风掠过温府朱红重檐,卷着庭院里桂树初绽的细碎甜香,漫过层层回廊。
府中上下早已悬起红绸喜幔,处处透着喜庆。常芙与周小勇的大婚之礼,近在眼前。
常芙如今对外的身份,是温家表姑娘,她的婚事,便是温家正经的姻亲喜事。
温老太爷身居吏部要职,温家更是藏着不少手握实权的朝中官员,这般家世底蕴,足以让京中无数人艳羡。
消息传开,周小勇在翰林院的同僚、相熟的文臣书吏,日日围着他打趣调侃,句句都是溢美与艳羡。
“周吉士好福气啊,寻了这么一门天作之合!”
“温侍郎是吏部重臣,有这样的岳家撑腰,往后你在仕途上,定然平步青云,一路坦荡!”
“可不是嘛,温家那般势力,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周兄这是一步登天了!”
满耳的恭维、满眼的羡慕,换做旁人,早已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周小勇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无得意张扬,亦无寻常新郎的欢喜雀跃,依旧是往日里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就连孟祺都暗暗佩服周小勇的定力。
可没人知晓,周小勇此刻心底早已乱成一团麻,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大婚喜事?
他满心满眼,全在忧心身陷险境的恩师,焦愁难安。非但他自己如此,就连尚未过门的未婚妻……此时也正心事重重。
自温以缇离京之后,她便被崔氏拘在府中。
崔氏一心将她当做亲生女儿待,眼看她婚期将近,便日日亲自教导她婚后内宅事宜。
打理中馈、管家理事、应酬亲友……
常芙曾是女官,跟着温以缇行走四方,论处事应变,自是没什么问题……可偏偏对这些内宅闺阁、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务,一窍不通,甚至比温以缇还要生疏。
崔氏接手教导她的第一日,便瞧出了这一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耐着性子,从头细细教起。
这些日子,常芙当真是苦不堪言。
她性子洒脱,惯了无拘无束、随心而行,如今被困在四方庭院里,日日学这些繁琐规矩、内宅手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头闷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可她心里明白,崔氏全是一片真心,为的是她婚后能安稳,即便百般不适,也只能默默受着。
早已疏远的常家,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常芙大婚的消息,又动了攀附的心思。
尤其是常府的生母、常家太太,仗着自己是常芙亲生母亲的身份,三番五次登门温府,次次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亲生母亲架势,想要拿捏常芙。
借着她的婚事沾光、捞取好处。
起初她还端着生母的架子,可渐渐发现,常芙对她冷淡至极,全然不将她的做派放在眼里,就连崔氏,也直接越过她,全权打理常芙的婚事,根本不与她商议。
常太太心有不甘,暗地里憋着一股气,想要上门闹事,可还没等她发作,便被常芙狠狠拿捏了软肋。
常芙寻了个机会,直面这位所谓的生母:“你若再闹,不用旁人动手,明日我便能让常芙从衙门里卷铺盖滚蛋,一辈子都别想再谋得差事。”
常家如今全部的指望,都在常芙那点衙门差事上,常太太一听这话,瞬间面如土色,只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
没过几日,常家倒是象征性地送来了一份嫁妆,整整十二抬,看着颇有排场。
可打开一看,尽是些寻常衣裳、寻常器皿,都是普通农户人家拿得出手的物件,在寻常百姓家算是顶好的陪嫁,可放在常芙身上,实在不值一提。
温家早已为她备下六十四抬嫁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产铺子,数不胜数,再加上常芙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体己,家底丰厚。
更别说……常芙是温以缇放在心尖上的,如今她大婚在即,温以缇又怎会不为她倾尽心力。
算得上全部的,常芙这一次嫁妆便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抬抬皆是精心置办,份例丰厚得惊人。
这般排场,远胜过京中许多五六品官员家的嫡女,便是与二三品大员的掌上明珠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要知道,当初温以柔风光嫁入伯爵府,陪嫁才是一百二十八抬,常芙的嫁妆规格,竟与伯爵府的婚嫁规制不相上下,足以见得温以缇和温家对她的偏宠与看重。
可这般声势浩大的嫁妆,落在常芙眼里,只觉太过张扬惹眼,执意要缩减规制,只留六十四抬体面出嫁便足矣。剩下的那些悄悄先行搬去周家便是。
周家人口简单,无繁杂亲友,无宅门纷争,用不上这般奢靡排场;而她与周小勇的婚事,本是心意相投,没有权势攀附、利益纠葛的心思,只求安稳度日,不必靠厚重嫁妆撑场面。
至于常家送来的这点嫁妆,统共折算下来,连二十两银子都不到,甚至比不上温家陪嫁里的一支珠钗。
即便如此,崔氏还是劝着常芙收下了,轻声道:“终究是你娘家的一点心意,收着吧,也算全了最后几分情面。”
常芙没拒绝,只是吩咐下人,将这十二抬嫁妆,抬去角落,再也不曾看过一眼。
她此刻也根本无心顾及这些琐事。
她心里清楚,姐姐此番,定然是无法赶回来参加她的婚仪了。
而温以缇又孤身在外,处处凶险,她始终放心不下。
这日上午,崔氏终于松了口,让她暂且停下管家事宜,回房歇息。
常芙刚坐下,还未缓过心神,青禾便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姑娘!大人来信了!”
常芙瞬间精神一振,她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接过清禾手中的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低头细细看着信中内容。
然而……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随着一行行字迹看下去,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禾站在一旁,瞧着她变化的神色,心瞬间提了起来:“姑娘,可是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常芙抿紧双唇,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抬眸看向青禾:“走,立刻备车,我们出府一趟,有要事要办。”
她话音刚落,便转身往外走去。
刚走到回廊处,便遇上了崔氏。
崔氏见她面色凝重、眼神急切,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上前拉住她,声音满是担忧:“阿芙,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缇儿那边出了事?”
常芙看着崔氏担忧的模样,怕她跟着忧心,扯出一抹安稳的笑意:“婶婶放心,姐姐那边没事。是周家那边,婚前有些琐事急着要我去商议处理,我得赶紧过去一趟。”
崔氏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拍了拍她的手,连连叮嘱:“原来是周家的事,那是应当的。你快去吧,路上千万当心,我让韩妈妈多派几个得力护院跟着你。”
常芙没有推辞,点头应下,随即快步出了温府。
临行前,又特意吩咐心腹,快马加鞭给温以柔送去一封密信。
既然早已同崔氏称去周家处理婚事琐事,常芙便依着说辞,先乘车往周家而去。
周家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廊下悬着几缕喜字绸带,透着淡淡的喜气。
常芙刚踏进门,便见周爷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老人家面色红润,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全然不复早年为周小勇忧心忡忡、满面愁苦的模样。
如今孙儿婚事将近,心头一桩大事落定,他只觉得身子骨都硬朗了许多,每每望着院中喜幔,总盼着自己能再多活几年,看着孙儿、孙媳安稳度日,再抱上重孙,才算真正圆满,能安心闭眼。
一见常芙进来,周爷爷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慈爱地招手,声音温和又亲切:“芙儿来了?快,快到爷爷身边坐。”
说着便转头吩咐下人,“巧娘,快去把咱们备着的点心给你姑姑。”
巧娘已是在周家住了有些时日。
这些日子里,她虽偶尔会惦念家中父母与弟弟,可周家人待她皆是真心实意的好,不曾委屈她。
那位不过后来才相识的姑姑,也对她温和宽厚,甚至还特意为她寻了女学,让她能读书识字、学些规矩道理。
今日恰逢女学休沐,巧娘便留在家中,安安静静帮着周爷爷打理家中细碎杂事。
她穿着一身干净齐整的青布襦裙,眉眼舒展,见常芙进来,当即露出澄澈欢喜的笑意,温温顺顺上前见礼。
常芙看着她这般轻快明朗的模样,眼底的阴郁早已散去大半,心头也不由软下一片。
而后她陪着周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说着婚事的琐碎小事,捡些老人家爱听的话讲,时不时应声附和,哄得周爷爷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和巧娘陪着周爷爷用了几块点心,又稍坐片刻,常芙才寻了个合适的由头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周家。
她不敢多做耽搁,便立即往知味书局而去。
常芙刚掀帘走进二楼僻静阁间,便见温以柔早已等候在此,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温以柔一收到常芙的信,便立刻放下了手中所有事务赶了过来。
她太了解常芙的性子,这般火急火燎地传信相见,必定是出了急事。
见常芙进门,温以柔立刻起身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芙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常芙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温以缇的密信,递到温以柔手中。
温以柔连忙接过,低头快速阅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抬眸看向常芙,语气满是庆幸:“幸亏二妹妹把信送到了你这里。我如今府中琐事繁杂,身边人多眼杂,若是这信先寄到我那里,耽搁片刻,说不定就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截下拆开,一旦内容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常芙轻点着头,眉心微蹙:“姐姐定然是算到了这一层,才特意将信先送至我手中。柔姐姐,眼下这事万分紧要……”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温以柔沉声道:“如今四妹和姗姐儿虽说算是渐渐脱离了文家掌控,可终究没写下和离文书,姗姐儿的名分也还在文家,名字未曾改回,这般始终是隐患。这些事,绝非我们私下能做主,必须要让温家主动开口,才算是名正言顺,不留后患。”
话音落下,常芙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她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柔姐姐,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温以柔立刻侧身凑近,屏气凝神,听着常芙细细低语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