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堂主好大的架子。”
王座之上,秦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雄威压,顺着金砖地面铺开,清清楚楚撞在秦元良心上。
殿内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转过来,钉在秦元良身上。
秦元良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出列,躬身行礼,姿态做得滴水不漏:“臣参见族长。方才臣处理刑罚堂积压案卷,耽搁了片刻,劳族长与诸位久候,臣之罪也。”
他话说得周全,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头埋得很低,可眼角余光还是飞快扫了李随风一眼,又飞快收回。
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李随风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龙渊行宫闭关修炼?
深夜召集群臣,难道真的是为了刺杀之事?
不可能……两个四阶刺客联手,怎么可能失手?
还把信物落到了对方手里?
秦元良强行按捺住翻腾的不安,告诉自己镇定。
没证据。
半块令牌说明不了什么。
死无对证的事,只要咬死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他。
大不了推到那两个死士私自行动头上,反正黑鳞一脉早就除了族籍,死无对证。
“哦?积压案卷?”
秦苍冷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秦副堂主倒是勤勉。只是不知道,这积压的案卷里,有没有包藏刺杀同僚的大案啊?”
秦元良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强行抬起头,一脸茫然:“族长何出此言?臣执掌刑罚堂,向来按族规行事,何来刺杀同僚之说?”
“还在嘴硬。”
李随风淡淡开口,上前一步。
他指尖一翻。
咚 ——
一颗人头滚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好停在秦元良脚边。
人头双目圆睁,死前的恐惧还凝固在脸上,脖颈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黑气缓缓散去,原本普通的人脸渐渐化作一颗狰狞的黑色龙头,鳞片细密如墨,额头上一根独角齐齐折断 —— 正是青龙族旁支黑鳞一脉的特征。
黑鳞死士。
殿内瞬间炸开了低低的哗然。
“黑鳞死士!真是刑罚堂的死士!”
“私用死士?这可是族规大忌啊!”
“秦元良居然真的敢……”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黑鳞死士是刑罚堂专属的暗杀力量,只受命于族长与刑罚堂正堂主,用来处置族中叛徒与外敌。
私用死士对付同族同僚,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执法长老站在前列,须发皆张,厉声喝道:“秦元良!黑鳞死士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秦元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
怎么会……
高刚的人头怎么会在这里?!
他强撑着站稳,咬着牙梗着脖子:“黑鳞一脉百年前就已脱离族籍,自行其事!这些死士不受刑罚堂辖制,谁知道他们受何人指使?单凭一颗人头,就想定臣的罪?”
“李客卿拿出半块令牌,又拿出一颗死士人头,就想栽赃臣一个刑罚堂副堂主?未免太儿戏了吧?”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少原本迟疑的长老,也都微微点头。
是啊,单凭一颗人头,确实定不了副堂主的罪。
死士脱离族籍已久,谁知道是不是私自行事。
“儿戏?”
李随风看着他这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忽然笑了。
“秦副堂主好一张利嘴。”
“光一颗人头,你可以不认。”
“那要是,加上这个呢?”
他抬手,指尖一点灵光飞出。
嗡 ——
一面半透明的光镜在空中缓缓展开,正是留影术凝成的光幕。
画面晃动了几下,随即清晰起来。
暮色荒坡,怪石嶙峋。
矮个刺客躺在土坑里,浑身浴血,喘着粗气,一五一十地招供。
“是秦元良大人派我们来的!”
“他说你杀了他儿子秦岳,抢了首席客卿的位置,花重金请我和高刚两个死士,潜伏青龙城两年,等你出关就动手!”
“还有后手!要是我们不成,还有后续的人!”
“计划杀了你之后,栽赃给风狸族,毁尸灭迹,神不知鬼不觉……”
刺客沙哑破碎的声音,顺着光镜传遍整个大殿。
画面里,李随风的声音平静淡漠,一一问着细节。
从怎么联系的,许了多少赏金,后续还有什么安排,甚至连秦元良私下和哪几位长老勾结,都问得明明白白。
刺客为了活命,知无不言,一股脑全招了。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
真的是秦元良!
真的是他私豢死士,刺杀首席客卿,还想栽赃外族!
这可是族规大忌!
刺杀同僚,栽赃外族,这要是传出去,青龙族在三族面前都抬不起头!
“混账!”
执法长老率先爆喝,声音都在抖,“秦元良!你好大的胆子!”
“私用死士,栽赃外族,你是想挑起三族战乱吗!”
大长老也拄着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地面,脸色沉得像墨:“秦元良,你还有何话讲!”
几位和秦元良素来交好的长老,也都别过头去,脸色难看至极。
这种灭族的罪名,谁敢沾?
沾了就是同谋。
秦元良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流,官袍后背都浸透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叫。
完了。
彻底完了。
有留影为证,铁证如山。
他再怎么狡辩,都没用了。
“伪造…… 这是伪造的!”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却依旧梗着脖子,“这留影是假的!是你!是你严刑逼供,用神魂酷刑胁迫他说的!你故意栽赃我!”
“区区一个人族,安的什么心!想害我青龙族重臣,狼子野心!”
他指着李随风,声色俱厉,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诸位长老明察!此人卑贱人族,包藏祸心,挑拨我族内斗,其心可诛啊!”
他试图煽动众人的排外情绪,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哦?严刑逼供?”
李随风淡淡挑眉,“秦副堂主是觉得,这刺客是我逼着说的?”
他顿了顿,扫过殿内众人,“既然秦副堂主说留影是假,那好办。”
他上前一步,抬右手,捏起龙神誓的起手印。
“我李随风,以龙神之名起誓。方才留影所载,句句属实,绝无胁迫伪造。若有半句虚言,神魂俱灭,万劫不复,永堕虚空之渊。”
话音落下。
嗡 ——
虚空之中,一声低沉的龙吟响起。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李随风身上,环绕一周,没入体内。
龙神誓成。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龙神誓!
以龙族至高图腾立誓,虚言则神魂俱灭,绝无虚假。
这是万龙世界最重的誓言,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李随风居然敢立龙神誓!
那就说明,留影里的一切,全是真的!
“秦元良!你还有何话讲!”
执法长老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震得殿顶烛火都跳了跳。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私豢死士,刺杀同僚,栽赃外族,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大罪!”
“亏你还是刑罚堂副堂主,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一众长老纷纷开口,斥责之声此起彼伏。
没人再怀疑。
龙神誓都立了,还能有假?
看着秦元良的眼神,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为了一己私怨,动用死士刺杀首席客卿,还想栽赃外族引发争端。
这要是闹大了,三族开战都有可能。
秦元良这是拿全族的安危,报自己的私仇!
何其歹毒!
秦元良站在声讨的中心,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道道目光像是刀子,剐在他身上。
李随风站在那里,一身素衫,神色平静,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就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落在秦元良眼里,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他!
都是这个人!
如果不是他,儿子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刑罚堂副堂主!
都是这个卑贱的人族!
毁了他的一切!
“哈哈…… 哈哈哈……”
秦元良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报仇天经地义?”
“我儿子死了!我杀他报仇,有什么错?!”
他猛地伸手指着李随风,面目狰狞,眼圈通红,“他杀了我儿子!我杀他报仇,天经地义!”
“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们儿子死了,你们能忍?!”
“族长偏心!” 他猛地转向秦苍,嘶吼道,“就因为他能给你带来好处,能给族里挖晶矿,你就处处护着他!我儿子白死了?!”
“我不服!”
歇斯底里的嘶吼,在大殿里撞来撞去。
众人看着他癫狂的样子,都皱起了眉。
可怜?
是可怜。
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为了自己的私仇,差点引发两族争端,动用死士刺杀同僚,怎么洗都洗不白。
“够了。”
秦苍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浪。
他坐在王座上,眼神冷得像冰。
“秦元良,你可知罪。”
“私豢死士,刺杀同僚,意图栽赃外族,挑起边衅。”
“桩桩件件,都按族规,当诛九族。”
秦苍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念你多年执掌刑罚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九族之罪,不牵连旁人。”
“废你刑罚堂副堂主之职,革去一切功名,打入天牢,永世监禁。”
“执法长老,带人。”
最后四个字,落下定音。
执法长老躬身领命,一挥手,两名金甲卫士从殿外大步走入,甲叶碰撞之声清脆,朝着秦元良走去。
秦元良站在原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卫士,又看了看王座上面无表情的秦苍,再看了看一旁云淡风轻的李随风。
恨!
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随风一个外来人族,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凭什么他丧子之仇,最后落得个永世监禁的下场?
不公!
这不公!
“想抓我?!”
秦元良猛地暴喝一声。
周身灵力轰然暴涨。
灵龙境四阶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全开。
他猛地一抬手,掌心一道黑色的光针,带着凄厉的尖啸,直扑李随风面门!
这是他压箱底的玄阴针,淬了奇毒,沾着就死。
临死也要拉李随风垫背!
“大胆!”
秦苍冷哼一声。
袍袖轻轻一挥。
轰 ——
一股磅礴的龙气凭空出现,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秦元良身上。
那道玄阴针,瞬间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噗 ——
秦元良狂喷一口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上。
“就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本族长面前放肆。”
秦苍淡淡开口,眼神冷冽。
“拿下!”
可就在卫士要上前的瞬间。
“秦苍!李随风!”
“我秦元良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秦元良靠着殿柱,猛地嘶吼一声。
周身的灵力忽然狂暴地沸腾起来,皮肤之下,道道青筋如同黑蛇般游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禁术?血遁!”
执法长老脸色一变:“拦住他!”
可已经晚了。
轰 ——
一声爆响。
秦元良周身血雾炸开,身形瞬间化作一道血光,冲破殿顶,冲天而去。
速度之快,连秦苍都慢了半拍。
殿顶的碎石簌簌掉落,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夜风顺着洞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混账!”
秦苍猛地站起身,看着殿顶的破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血遁之术,以自身精血寿元为代价,换得瞬间数倍速度,燃烧修为逃命。
秦元良这是拼了半条命,也要逃出去。
一个熟悉刑罚堂运作的前副堂主,怀恨在心,躲在暗处,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传令下去。”
秦苍声音冰冷,“全境通缉秦元良。”
“见到此人,格杀勿论。”
“有能擒杀者,赏上品龙石百万,升三级。”
命令斩钉截铁,传遍大殿。
众人躬身领命。
谁都知道,秦元良这一逃,后患无穷。
秦苍的目光,随即落在李随风身上。
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你没事吧。”
“臣无事。” 李随风微微拱手,“劳族长费心了。”
他全程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那枚玄阴针,连他身前三尺都没到,就被秦苍挡下了。
就算秦苍不出手,那针也伤不到他。
不过秦苍这份维护,他记着。
“没事就好。” 秦苍点点头,“秦元良叛逃,此事牵连甚广。刑罚堂暂时由大长老代管,后续清查余党之事,还需要你从旁协助。”
“臣遵令。” 李随风微微颔首。
他心里清楚。
秦元良跑了,这笔账,没完。
对方既然敢派刺客杀他,那他也不会客气。
这笔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