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综合加工车间的劳动铃刚响过,监舍楼的走廊里响起哨声。
“集合——参加紫砂培训的,走廊站队!”
元子方放下手里那把塑料镊子,把装了半截的内胆搁回工位,站起身。赵鑫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阿方,下午不用塞棉花了,去玩泥巴。”
元子方没搭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棉絮,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陆续汇入十几个人,都是在之前被选出来参加紫砂培训的学员。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沙沙声。
队伍在楼下点完名,被一名衣着格外整齐的管教领着,穿过两道铁门,绕过行政楼,朝监区西侧方向走去。
远远地,元子方就看见了那排房子的模样——外墙被重新粉刷过,和周围灰扑扑的老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门楣上没有挂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就是紫砂培训的工坊。
管教推开大门,侧身让开通道:“进去,按队伍顺序依次找到自己的工位。”
元子方跨进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的车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大约一百七八十平方米的空间,墙壁被粉刷得焕然一新,中间正前方位置依次摆着一排崭新的木架,上面码放着一块块被塑料膜包裹的泥巴。
屋子中央整齐排着几十张木制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块长方形的木块,一把竹片,一根细细的金属签子,一小碟清水,还有一块叠好的白色毛巾。
已经有几十名服刑人员站定在各自的操作台前。元子方这十几个人排着队,随后也走到了各自的位置站定——台面的高度刚好齐腰,适合站着操作。元子方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学员,落在车间前方的区域。
那里架着两台摄像机,黑色的机身架在三脚架上,对准了整个车间。摄像机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女人手里握着话筒,话筒上贴着某电视台的台标,她正侧对着镜头,低头看着手中的提词卡,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摆着几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几个人,穿着便服,胸前挂着证件。元子方仔细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上次那位监狱的一把手领导,那边唯一穿警服的只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警官,肩章上看不出具体级别,正抱着手臂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元子方收回目光,心里泛起了嘀咕。今天领导没来几个,气氛似乎也比上次轻松多了。这排场看起来不像是拍纪录片,倒像是拍新闻。
这时候,那位女记者走到摄像机前,调整了一下站姿,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摄像师举起一只手,比了个手势,然后指向她。
“传承非遗文化,重塑精彩人生。”
女记者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新闻播报特有的节奏感:“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白茅岭监狱的工作车间。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服刑人员正在进行一项特殊的职业技能培训——宜兴紫砂壶制作。”
她侧过身,自然地指向最近的一张操作台,话筒跟着转过去:“今天,学员们将在沈敬尧老师的指导下,学习紫砂壶制作中最基础、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打泥条。”
她说完,朝旁边点了点头。沈敬尧从摄像机拍不到的位置走出来,站到了最前面的那张演示台前。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理会记者的存在,只是扫了一眼台下的学员,“今天,我准备让我的学员感受一下,紫砂壶制作最基本的——打泥条。那么我们的课,现在正式开始。”
他拿起台面上那块长方形的木块,在手里掂了掂:“大家注意身前的台面上摆的工具,这个东西,叫搭子。打泥条的主要就靠它。”
他又拿起那把竹片:“这个是规板,用来修整泥片的边缘和弧度。”接着他拈起那根细细的金属签子,“针锥,划线、扎孔都用它。工具不多,就这几样,但每一样都有它的用处。”
说完,他从操作台下面取出一块用塑料膜包着的紫砂泥料,撕开薄膜,露出里面深紫色、泛着微微光泽的泥块。他将泥块放在台面上,拿起搭子,在手里掂了掂。
“看好我的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车间每一个角落,“打泥条的第一步,是把泥块拍成长方形的泥片。搭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要稳,力度要匀。不要着急,一下是一下。”
他举起搭子,落在泥块上。“啪”的一声,清脆而沉稳。他的手一起一落,节奏均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泥块在他的手下缓慢地延展、变形,从一团不规则的泥疙瘩,渐渐变成一片厚薄均匀的长方形泥片。
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搭子拍打在泥料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敬尧的手上,摄像机镜头不断变换着角度,清晰地记录着泥条一点点成型的过程。只有元子方偷偷环视着四周——围观的人群里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唯独那个刘导演今天似乎没来。
“行了。”沈敬尧放下搭子,把那片打好的泥条举起来,对着灯光让学员们看清它的厚度和均匀度,“看清楚了吗?现在,你们自己试一遍。不用追求完美,先感受一下泥性,找找手感。”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学员们各自拿起面前的泥料,撕开塑料膜,握住搭子,开始模仿沈敬尧的动作。
元子方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面前那块泥料,说是紫砂,其实也不是紫色,更像是深咖啡色。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搭子,而是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泥料的表面——冰凉,湿润,带着一种微微的颗粒感,像是触摸到了一块刚从河床下挖出来的石头。
他拿起搭子,学着沈敬尧的样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举起,落下。
第一下,力气小了,泥块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又落下一搭子,加了几分力。这次泥块有了反应,微微向外延展了一点。
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站姿,重新握住搭子,然后一下接一下地拍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拍得对不对,但他记住了沈敬尧说的那句话——不要着急,一下是一下。
与此同时,那名女记者收回话筒,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然后朝摄像师示意了一下。摄像师扛起机器,跟在她身后,镜头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在几十张操作台之间来回巡视。
摄像机跟着她,镜头从一个个学员的脸上滑过——有人在擦汗,有人在跟泥料较劲,有人把泥条拍成了奇怪的形状,正偷偷用手去捏。
女记者示意摄像师将镜头对准沈敬尧,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看来在沈老师的指导下,学员们正在逐步掌握技巧。”摄像师放下机器,低头回放刚才那段素材,朝记者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记者点了点头,和摄像师一起退到了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低头翻看手中的提词卡,没有再说话。车间里只剩下搭子偶尔落在泥料上的闷响,和学员们低声交流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敬尧也开始在车间里巡视,时不时纠正着学员打泥条的动作。再反复踱了几圈后,他回到讲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今天就到这里。我们的课还是每周两次,下次的时候,希望大家还记得今天的手感。”
学员们陆续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在毛巾上擦掉手上的泥渍,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拍出来的泥条——大部分歪歪扭扭、厚薄不一,但也有几个人的作品勉强有了点样子。
元子方把搭子放回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泥条——不算好,但至少没有断。他又用指尖碰了碰泥条边缘,感受到那层微微的湿润和凉意,然后收回手。
正当大家等待集合离开的时候,那位女记者再次走到了摄像机前。摄像师重新扛起机器,镜头对准了她。
“接下来,我们还有个采访环节。希望大家静静等待,不要发出声音。”
话音刚落,车间后方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元子方认出了那张脸——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位监狱一把手领导,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藏青色制服。他走到镜头前,摆出一副视察的姿态,朝那位四十出头的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记者所在的方向。
记者显然也注意到了领导的到场。摄像师也像是准备好了一般,迅速调转方向,对准了中间第三排的某个学员——他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泥渍,囚服的袖口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看起来确实是“刚下课就被拉来采访”的样子。
那家伙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目光不太敢直视镜头。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询问他今天的心得体会。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从小就对中国传统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这种手工技艺……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我没有想到,在监狱里还能有机会接触到紫砂文化,学习这门手艺。非常感谢政府和监狱领导给我们提供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珍惜这次培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社会,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一段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稿子。
随后摄像师又自然地把镜头对准了另一名矮个子皮肤黝黑的学员。采访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把“从小就喜欢传统文化”换成了“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紫砂壶,没想到自己也能亲手做”,把“感谢政府”换成了“感谢党和政府的关怀”。语气诚恳,表情到位,连停顿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元子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泥渍,用拇指搓着指缝里干掉的泥屑。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前面那两个家伙的发言,明显是商量好的,也是电视台提前安排过的。而他这个所谓的纪录片主角,今天反倒像是被冷落了。
“那位学员——”记者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元子方抬起头,发现记者的目光正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她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能请你分享一下吗?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吗?”
元子方愣了一下。他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提前告诉他会被点名。他还在低头看自己手上没擦干净的泥,话筒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我就想尽快回去,和我妈妈早日团聚。”
女记者握着话筒,没有急着收回。她看着元子方,又问了一句:“那么,此时此刻,在镜头前,你想对外面的妈妈说点什么吗?”
元子方沉默了一下。
“妈妈,我爱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一定会积极改造,争取早点出狱。”
他说完之后,女记者没有接话,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更没有追问,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点了点头,收回话筒,然后转身,朝后排那位监狱一把手的方向走去。
元子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那个——记者同志。”
女记者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段采访……”元子方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妈妈能看见吗?”
女记者看了他一秒,然后笑了笑,谈不上敷衍,更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答复:“后天的xx新闻就会播放。你这句话,我们会考虑留在镜头里的。”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朝领导的方向走去。
元子方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白问了——他家里连台电视都没有,这条新闻恐怕不会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