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孙权大营。
六七万大军的营盘从东面的汉水边一直铺到南面的丘陵脚下,火把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海,把襄阳城的夜空烧成了橘红色。
中军大帐内,孙权披着一身铁甲,他站在沙盘前,掌心按着襄阳内城的模型,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吕蒙立在他身侧,手持令旗,目光落在沙盘上。
孙权用指节敲了敲沙盘上内城北门的位置,转头对吕蒙笑道:
明日,孤要在这座城里,在蔡瑁的书房里喝早茶。
吕蒙拱了拱手:主公放心,末将已令前锋营备好云梯一百二十架,敢死队三千人,天亮前一个时辰开始总攻,内城城墙矮了三尺,只需三波冲击,必破。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帐门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了一句:对了,王权那边有什么消息?
吕蒙摇头:没有消息。
孙权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罢了,传令全军!先停止攻城歇息歇息,埋锅造饭,让将士们吃饱了饭之后,把襄阳城头插上江东的旗。
遵命!
片刻后。
号令声从中军大帐层层传出去,像水波一样荡开,整个孙权大营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巨兽,轰然活了。
襄阳城头,蔡瑁一身血甲靠在城垛上,甲胄上砸了七八个凹坑,左肩的护甲裂了一道缝,露出下面包扎得乱七八糟的麻布条。
他手里捏着一张粗粮大饼,饼硬得像石头,他用门牙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喉结上下滚了滚,干饼刮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砂子。
蔡瑁身后一个亲兵半跪着瘫在墙根底下,满脸血污,手里还攥着一截拆下来的门闩。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兵器了。
蔡瑁扫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剩的半张饼扔过去。
那亲兵接住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蔡瑁已经转回了脸,望着城北官道的方向。
蔡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低声开口:大帅……你再不来,末将这辈子……就只能见你这一面了。
没有人回应他,城头上只剩下寒风从城垛间隙里钻过来的哨音,和城外剩下的六万大军窸窸窣窣的整备声响。
蔡瑁苦笑着。
王富贵。
你欠我蔡瑁的,下辈子,你可一定要给我用之不尽的财宝来还我啊。
我这么一个惜命贪财卖主的人。
没想到人生的结尾,竟然是为了守住我住了半辈子的城……
就在这时。
一声鼓。
咚!咚!咚!
攻城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从孙权中军的位置向两翼蔓延,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地平线压过来。
紧接着,万千火把同时举起,把襄阳内城四面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蔡瑁瞳孔骤缩。
他把嘴里那口干饼猛地咽下去,嘶哑着嗓子朝城下吼道:起来了!都给老子起来!
城头的残兵东倒西歪地爬起来,有人捡起断刀,有人扛起门板,有人空着双手站到城垛后面,把半截砖头攥在手心里。
两千个人站在不足三里长的城墙上,稀稀拉拉,像被风吹散的一把草籽。
放箭!
孙权阵前的令旗猛地落下,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城下黑压压的阵列中升起来,像一片倒飞的蝗虫群,遮住了本就不亮的残月。
箭矢落在城墙上,钉进青砖缝里,钉进木盾上和人的血肉里。
襄阳内城的墙垛在一息之间被射得像长了一层白色的刺。
蔡瑁把身子缩在城垛后面,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地钉在他身后的墙砖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艹!
差一点啊!
蔡瑁抹了一把脸颊上被箭羽划出的血痕,喘着粗气,眼珠子死死盯着城北的方向。
夜空中没有王权来救援的身影。
只有箭雨、火光、和脚下越来越猛烈的攻城鼓声。
倒计时,开始了。
………………
王权和刘备大军疾行至襄阳以北二十五里处,官道在此处拐了一个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和一人高的芦苇荡,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王权忽然勒马,四蹄钉死在官道正中。
他抬手一拦,身后的八百精锐同时收缰驻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挥刀。马蹄声骤歇,八百人鸦雀无声地停住了。
后面刘备的两万大军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先是前面的部队停下来,紧接着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拦腰掐住的蛇,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地减速,最终在官道上挤成一团。
刘备骑在马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颠了一下,他扶稳缰绳,抬头往前望去,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催马往前赶了几步,正想开口问怎么回事,就看见王权已经转过马身,带着张辽赵云等人逼近而来。
王权手里捏着三封信。
快到襄阳了,现在得给孙权送封信,暂时止住襄阳的战斗。
玄德公。
刘备面色一顿:怎么富贵先生,不着急了吗?
当然急,怎么能不急,这不是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吗。
刘备笑了:哈哈哈我们现在可是结盟,富贵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王权面色一冷:
我们现在是结盟?我怎么感觉你跟孙权才是结盟呢?玄德公!
刘备瞳孔猛缩,随即又强颜欢笑:富贵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不能吗?前日夜里派出三名亲信,携密信三封,分三路前往孙权大营。
王权这话一出。
全场死寂,像一瞬间所有人同时被掐住了喉咙。
刘备怒吼,王富贵,你可别血口喷人,又弄幺蛾子,我刘玄德行得正坐得端,你我现在结盟,我怎么可能行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好啊!那就让我念念玄德公的手笔吧。
刘备皱眉。
王权展开第一封信,高声念道:王权挟持我二弟三弟,逼我结盟,此人若灭了我刘备,下一个灭的就是你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