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航的意识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周围的声音在变远,加油站的燃烧声、风吹过路面的呼啸声、远处警笛的鸣叫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玫兰妮的脸在他视线里晃动。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看到嘴唇,红色的,弯着,像一弯新月。
“你应该感到荣幸。”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面上落下来的“你会成为我最好的作品。”
杨易航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握紧剑柄,但手指不听使唤,像被人一根根掰开。
玫兰妮蹲下来,和他平视。帽檐的阴影倾斜,露出一只眼睛。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面是暗流,在翻涌。
“你还在挣扎。”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看来你的意志比我想象的强。”
她歪了一下头。
“是因为纯阳之体,还是因为你自己?”
杨易航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些香从他的皮肤渗进去,从肺里渗进去,从眼睛里渗进去,把他的意识一层一层地剥开。
玫兰妮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你累了吗?”
杨易航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很累了。”她的声音更轻,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从你踏进永夜城的那天起,你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你一直在查,一直在跑,一直在打。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你的意识也已经到极限了。”
她的指尖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圈。
“睡吧。”
杨易航的眼皮沉了下去。黑暗从视线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他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道光。那道光很细,很弱,在他视线的正中央,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盯着那道光,拼命盯着,不敢眨眼。因为他知道,那道光灭了,他就彻底完了。
玫兰妮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她站起来,转身面对公路的方向。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对着杨易航皱的,是对着远处。
杨易航感觉到了。那些香在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从源头切断的,那些被他打倒的活死人,那些被玫兰妮控制的傀儡,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两个小鬼。”玫兰妮说,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杨易航睁开了眼睛。
那些香还在,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浓稠了。他的意识像被人从水底往上拽,一点一点地浮起来。黑暗从视线的中心向边缘退去,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他看到了玫兰妮的背影,看到了公路尽头那片黑暗的天空,看到了自己插在地上的剑。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玫兰妮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在慢慢聚拢。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像一条解冻的河流,开始奔涌。
“你——”玫兰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杨易航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的腰是直的。剑从地里拔出来,剑尖指着玫兰妮的咽喉。
“你的香变淡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玫兰妮盯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力量在流失。她能感觉到,那些活死人在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联系,不是被砍倒那么简单——是被屠杀。有人在用最暴力的方式摧毁她的傀儡,速度快到她来不及补充。
“那两个小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杨易航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剑刺出去,剑锋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奔玫兰妮的胸口。
玫兰妮侧身避开——她的速度比刚才慢了。杨易航的剑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划破了墨色的丝绒,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她的眉头拧了一下,烟斗抬起来,点向杨易航的手腕。
杨易航收剑,后退,再刺。这一次更快。剑锋直奔她的咽喉。玫兰妮的头往后仰,帽檐被剑气削掉了一小块,黑色的碎片在空中翻转,落在地上。
“你——”她刚开口,杨易航的剑已经转了方向,横扫她的腰侧。她往后跳了一步,高跟鞋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裙摆被剑气切开了一道口子。
杨易航没有停。他一剑接一剑地刺出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灵力在剑身上凝聚,剑锋发出淡金色的光。那些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轨迹,像用笔在黑暗中写字,每一笔都朝着玫兰妮的要害。
玫兰妮在后退。她的烟斗在身前画着圈,白烟从斗钵里飘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道屏障。但那些屏障没有刚才那么厚了,杨易航的剑切进去,像切进棉花里,有阻力,但能切穿。
“你撑不了多久。”杨易航说。
玫兰妮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弯度消失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面快要碎裂的镜子。
杨易航加快了速度。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刺、劈、扫、挑,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玫兰妮的防守越来越吃力,她的烟斗每挡一下,身体就往后退一步。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帽檐上的玫瑰在颤动,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这时,一辆车从公路尽头冲过来。
车灯照亮了玫兰妮的背影。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车,车身全是弹孔,后窗玻璃碎了大半,车头瘪了,右侧后视镜不见了。但在夜色里跑得飞快,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伊利亚斯开车。诺无坐在副驾驶。
车没有减速,直接朝玫兰妮撞过来。玫兰妮跳开了,车从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碾过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轮胎印。
伊利亚斯推开车门下来。他浑身是血,银白色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暗红色的衬衫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像黑色。他的右手在发抖,指甲劈了几片,手指上全是伤口。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暗红色的,在火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看着玫兰妮:“你他妈这个发疯的老女人。”
玫兰妮的目光从伊利亚斯身上移到诺无身上,又移回伊利亚斯身上。
“该死的小畜生!”玫兰妮对伊利亚斯骂道“我特地留你一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她的力量在流失。那些被伊利亚斯屠杀的活死人,那些被她种在永夜城每一个角落的香,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消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收缩,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她需要时间重组。需要时间重新凝聚那些散落的香。需要时间——
杨易航没有给她时间。
他的剑从背后刺过来。玫兰妮感觉到了破空声,她转身,烟斗挡在身前。剑尖刺在烟斗上,金石相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伊利亚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易航和玫兰妮缠斗。诺无站在他旁边,脚下的影子铺开,但没有进攻,只是护住两个人。
玫兰妮挡了杨易航三剑。第四剑的时候,她的烟斗被震飞了。石楠木的烟斗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路边。斗钵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地面上,亮了一下,灭了。
玫兰妮空了手。
杨易航的第五剑刺穿了她的肩膀。
剑锋从左肩刺入,从后背穿出。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杨易航的手上,温热的,带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你——”她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碎玻璃。
杨易航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将剑刃从她体内拔出。
玫兰妮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倒。她的手撑着地面,跪在柏油路面上。裙摆铺开,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帽檐上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帽子上滑落,掉在地上,花瓣散开。
她的嘴里涌出血——暗紫色的、带着荧光、散发着甜腻香味的血。血流在地上,和那些活死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伊利亚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玫兰妮抬起头,她的嘴唇在颤抖:“你还真是……和你妈一样……讨厌……”
伊利亚斯的脚抬起来,踩在她肩膀上——就是杨易航刺穿的那个肩膀。玫兰妮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她咬着牙,撑着地面,不让自己趴下。
“你还欠我一句道歉。”伊利亚斯说。
玫兰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确实弯了。
“道歉?”她的声音沙哑“你杀了我那么多人,还要我道歉?”
“你先动的手。”
玫兰妮不笑了。她看着伊利亚斯,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和自己的影子。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杨易航差点没听见。
伊利亚斯的脚从她肩膀上移开。他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玫兰妮抬起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紫色的血。她看着伊利亚斯,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
“小朋友。”她说“你比你妈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