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永琪和欣荣相对而立，两人之间隔了几步，没有逾矩的靠近，没有亲昵的举动，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陌路相逢。
可他的目光落在永琪那张脸上，看见他对着欣荣深深作揖，看见欣荣抬眸看他的模样，心底还是瞬间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酸意。
他身为帝王，城府深沉，面上分毫不曾显露半分不悦，依旧是温润平和的神色，可那攥在袖中的指尖已经不自觉收紧了。
走近之后，皇上淡淡扫了永琪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转向欣荣时嗓音自然地柔和下来，
“外头起风了，你身怀身孕，经不起吹风，朕带你回承乾宫。”
他说罢便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腰肢，动作温柔妥帖，将她半护在身侧，那手掌贴在她腰间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她与永琪之间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永琪见状，识趣地躬身行礼，主动退避，“儿臣告退。”
皇上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带着欣荣转身离去，脚步不快不慢，手心稳稳托着她的腰，一路将她护回了承乾宫。
待到踏入熟悉温暖的承乾宫内殿，宫人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外人的视线，方才隐忍压住的所有郁色便尽数落了下来。
皇上松开护着她的手，不再温柔说笑，独自立在殿中，眉眼沉沉，默然不语，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闷闷不乐。
欣荣望着他那副模样，心底清明得像一面镜子，他这是吃醋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解释，也没有急着辩驳清白，只是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温柔地牵住了皇上垂在身侧的手掌。
她将自己微凉的指尖嵌入他温热的掌心里，不紧不松地扣着，仰头望着他沉郁的眉眼。
“皇上在气什么，臣妾知道。”
她声音轻轻软软，温顺又通透，“方才御花园偶遇，不过寒暄两句，五阿哥终于看清前尘对错，于他是解脱，于臣妾，亦是彻底放下。”
她微微踮了踮脚，贴近他身前，语气温柔却字字清明，
“臣妾从前身不由己，可自从皇上将臣妾从深宫浮沉之中捞起，赐臣妾尊荣、护臣妾周全、予臣妾真心偏爱，臣妾的往后余生，便只有皇上一人。”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温柔笃定，“臣妾腹中孩儿，是皇上的骨肉，是上天赐予你我的缘分，臣妾如今的一切通通都是皇上给的，臣妾心向皇上，再无半分牵挂。”
皇上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郁结在心口的那团酸涩醋意被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化开了。
他低头望着她，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望着她全然归属自己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耿耿于怀幼稚又可笑。
是他太过偏执，太过在意，才会容不下一点过往的残影。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小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是朕狭隘了。只是朕见你与他相对而立，心中便忍不住介意，朕知你无辜，却依旧私心难耐。”
他是九五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天下尽在掌握，唯独眼前这一人，让他患得患失，寸心皆妒。
欣荣温顺地靠在他怀中，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臣妾懂，皇上在意臣妾，臣妾欢喜尚且不及，怎会怪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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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宫中几番风波起落，小燕子心中那道隔阂终究没能彻底消散。
她站在漱芳斋的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比那影子还乱。
她看懂了所有是非对错，可那些明白之后，她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小燕子了。
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藏着太多算计，误会与身不由己。
她在这里笑过闹过，也在这里哭过痛过，这里有她受过的苦，流过的泪，更有她与永琪再也回不去的纯粹过往。
那些年一起闯祸，一起挨罚，一起在御花园里疯跑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像隔了一层雾，模糊又遥远。
思来想去，小燕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开皇宫，去往大理。
那是萧剑一直盼着的净土，也是唯一能让她重新做回那个自由洒脱的小燕子的地方。
那里的风是甜的，天是蓝的，没有宫墙和规矩，没有算计和枷锁。
永琪得知她的决定后，整夜未眠。
他坐在偏殿的窗下，看着月色从檐角移到中天，又渐渐淡去，心底翻覆着极致的挣扎。
他是皇子，身上淌着皇家的血，肩头担着朝堂的责任和父皇的期许。
可他也是一个亏欠了爱人，满心疲惫的普通人。
紫禁城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归宿，只剩无尽的愧疚和桎梏。
那些尊荣和爵位，那些规矩和体面，把他捆得太久太久了。
几经煎熬挣扎，永琪终于做出了抉择。
次日清晨，他独自前往承乾宫求见皇上。
晨光刚漫过琉璃瓦，殿外的露水还未干透，永琪一身素色常服站在殿前，神色沉静决绝，像是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千遍，终于踏出了最后一步。
皇上在殿内见了他，抬眸望着自己最珍视的皇子，心底已然猜到了几分。
永琪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字字恳切，
“皇阿玛，儿臣恳请您恩准，让儿臣随小燕子一同前往大理。”
皇上眸色微沉，静静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可想清楚了？踏出这宫门，远赴大理，便是彻底抛下皇子身份、抛下爵位权势、抛下你所有皇族责任，此生不再是大清五阿哥。你可甘愿？”
永琪垂眸，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儿臣甘愿，宫中恩怨纠缠，亏欠难偿，儿臣心性凡俗，担不起皇家厚重，此生唯愿伴小燕子左右，寻一方山野清净，了此余生。从此朝堂宫闱，再无儿臣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