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来得很快。
他圆脸微胖，见人就笑呵呵的，在省直机关里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人送外号“赵金油”。
什么关系都能抹平，什么矛盾都能和稀泥。
进门就跟李仕山握手，寒暄了几句，说李秘书长辛苦了，这么晚了还在忙。
李仕山招呼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赵主任双手接过茶杯，屁股只坐了半张椅子，姿态放得很低。
可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一直没闲着，进门不到十秒钟已经把李仕山桌上摊开的文件扫了一遍。
当他的目光扫到那份干部调整方案上时，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李仕山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先跟赵主任聊了聊发改委最近的工作。
问他那几个重点项目推进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办公厅这边协调的。
赵主任一一回答，说都好都好，有李秘书长在办公厅帮忙协调，发改委的工作顺畅多了。
聊了几分钟，气氛松快下来，李仕山话锋一转，把那份方案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工业处处长那一页，推到赵主任面前。
“赵主任，工业处处长这个岗位，方案上的排序是按什么标准排的？”
赵主任这个时候也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个嘛，是综合考量的结果。”
“钟国勇同志在协调方面比较有优势，和省里各个厅局的沟通都很顺畅。”
“肖生辉同志业务确实扎实，但性格上嘛，有些人业务好但不一定适合管理岗位。”
这话说得很圆滑。
既没有否认肖生辉的业务能力，也没有正面解释为什么考核排名第一的人反而排在第二。
他把球踢给“综合考量”，让人不好再往下追问。
这是赵主任这种老机关最擅长的话术，不说谎，但也不说实话，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你抓不到任何把柄。
李仕山没有追问。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记的东西。
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折了角。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语气没有变化，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一样了。
“赵主任，我记得肖生辉连续两年在工业处考核排第一。”
“去年全省工业运行调度会上，郭省长当众表扬过他，说宝中那批产业政策多亏了肖生辉协调，帮他们省了不少弯路。”
李仕山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赵主任，目光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在一点一点往上加。
“一个连续两年考核第一、被省长当众点名表扬的人，排在第二？”
“你说，下面的人看到这份方案，会不会觉得咱们发改委的排序标准不太清楚？”
“组织部那边问起来，咱们怎么解释？就说综合考量？”
赵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李仕山的功课做得这么细。
去年全省工业运行调度会可是在宝中开的。
怎么感觉李仕山也在似的。
他能说出郭省长当众表扬肖生辉的具体内容，就不是在诈他，是真知道。
更关键的是，李仕山把话说得很轻，但每一句都踩在了要害上。
“组织部那边问起来”这个词一出来，赵主任就知道对方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给自己留台阶下。
现在省政府大院里谁不知道李仕山和省委组织部长袁学民的关系？
组织部如果介入，发现考核排名和推荐排序不一致，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送审方。
“这个……这个方案是我们疏忽了，回去再重新研究一下。”赵主任把茶杯放下，伸手去拿那份方案。
李仕山把方案递过去，语气放得更缓和了，像是在帮赵主任出主意。
“赵主任，我不是要为难你。发改委的干部调整，我尊重你们的意见。但有一条，排序要客观，程序要规范。”
“两个候选人的详细材料都附上，考核排名、业绩清单、个人述职报告，一样不少。”
“让郭省长自己判断，让组织部那边也看得清楚。这才是按规矩办事。你说对不对？”
赵主任连连点头，把方案夹在胳膊底下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仕山又补了一句，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别：“改天一起吃饭。”
赵主任回过头，挤出一个笑容，说了声“好嘞好嘞”，然后快步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来时急促了不少，哒哒哒的，像是在逃跑。
仅仅过了半天，赵主任亲自把改好的方案送了过来。
肖生辉的名字排在了第一，后面附了两份厚厚的材料，考核排名、业绩清单、个人述职，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主任把方案放在李仕山桌上，搓了搓手，等着审阅。
李仕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再说任何话，点了点头，拿起方案去了秘书长高建良的办公室。
高建良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程序没问题，送郭省长吧。”
李仕山拿着方案又去了分管的郭副省长办公室。
郭副省长在省政府里以作风务实着称。
他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
李仕山进去的时候，郭副省长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地方送来的产业规划。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市送上来的项目材料，角落里放着一顶安全帽。
他抬头看见李仕山，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是他前两天去工业园区调研时戴的。
李仕山把方案放在他桌上，简要说明了初审和秘书长审核的情况。
郭副省长接过来翻了翻，翻到工业处处长那一页时，手指在肖生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郭副省长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这个方案，周省长看过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但在官场里，“谁看过了”永远不只是时间顺序的问题。
郭副省长是在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周省长知不知道？
你李仕山是什么站位？
这份名单背后，是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