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众口？
是谁的口？普通老百姓的口，还是士族的口？
顾南夕拿着一本棋谱，自己跟自己下棋。
苏玄明凑过来一看，好么，下的是五子棋。
顾南夕连着赢好几把，颇有自信，邀请苏玄明：“来一局？”
苏玄明见阿娘兴致正高，便坐到了对面，他执白子，阿娘执黑子。
下了没多久，苏玄明冷汗淋漓。
阿娘以苍天为棋盘，以人为棋子，能布下天罗地网。
但轮到真实棋盘，下棋水平如飞流直下三千尺，把苏玄明都整不会了。
顾南夕盯着棋盘，面容严肃。
好家伙，今日总算遇到对手了！
“大郎，有人找你说情？”
苏玄明啊一声，正色道：“对，有学子，有世家。”
“你怎么想的？”顾南夕思考片刻后，落下一子。
嘿嘿，即将五星连珠！
苏玄明想也不想地把第五粒子堵上：“借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苏氏本就地位尴尬，若他们心中有数，低调做人，说不定能饶他们一命。
可他们却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敢觊觎这片江山，无论是顾南夕还是苏玄明，都容不下他们。
京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即便遭遇战乱，依旧保存下来不少人家。
这里的一大部分人，将会成为云州新政的阻碍。
“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玉郎去做。等你二弟和三妹回京都，再由他们监督行刑。”
苏玄明手一抖，落错子了。
“落子无悔。”顾南夕迅速地落下一颗黑子，五星连珠，胜！
苏玄明苦笑着认输，又陪着顾南夕下了几盘。
因他不晓得放水，导致顾南夕输了，被顾南夕无情地赶出书房：“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你都不晓得让让我，真不孝顺！让你娶亲，你也不娶，害得我到现在都没有孙子抱。快滚，不想见到你。”
把苏苏玄明赶走后，顾南夕把棋子人扔进棋盒里，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绿树发呆。
让苏家三兄妹参与此事，就是为了让他们和苏氏分割开。
如果他们这次被礼法所裹挟，放过苏家，日后，他们就极有可能被权臣，被天下舆论所裹挟。
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将白费。
……
苏玄明和玉郎通完气后，两人达成一致，不能扩大巫蛊案的范围，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参案人员。
这个案子，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找证据，定罪名。
直到秋闱快要开始，涉案人员的名单才全部确定。
如何处置这批犯人，则要等到科考结束后，由云国公定多。
锦衣卫北衙，牢房几乎关满了人。
苏家人，成国公世子，济国公不再有刚来时那么好的待遇。
他们的牢房里关了四五个人，吃喝拉撒全在那一个小小的牢房内，臭气熏天。
成国公世子生无可恋，他的嫡子和三名庶子全部和他关在一起，看着就闹心。
他一脚踹在嫡子的屁股上，厉声骂道：“你个不忠不孝的废物，乱军入城，你就撇下爹娘，自己个儿逃跑！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爹，你有气，别冲我撒呀！要不是你偏疼几个弟弟，我能自己跑吗？我若不跑，被你们当成诱饵，去吸引乱军，我冤不冤？”
“你还敢顶嘴，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没有一点用的废物，你娘都不要你了！”成国公世子抡起鞋底，抽在儿子的背上。
“烦死人了！”他儿子一把推开成国公世子，不耐烦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说阿娘被贱民奸污，不配入成国公府吗？”
成国公世子气急败坏，他没想到儿子居然敢还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可是你娘！我赶她走，你就不知道护着点？”
“得了吧。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当时站出来护着她，然后你好把我们娘俩一起赶出府去？我告诉你，做梦！祖父临走前说了，成国公府日后是留给我的。”
成国公世子气得手都在哆嗦：“所以就为了成国公，你就能眼睁睁瞅着你亲娘被赶出去？你如此绝情，忘恩负义，难怪你娘不管你！”
论起绝情，对方显然不服：“我还能比你绝情吗？你跟我娘结发夫妻三十载，我娘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内宅，孝顺爹娘。遇到乱军，你保护不了她，还怪她污你成国公府的门楣。你嫌弃她也就罢了，可以给她一间佛堂，了却残生。可你居然是给她一纸休书，逼他去死！”
“我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纯粹是你害的！”
“不孝子，看我不打死你！”成国公世子恼羞成怒。
“你个不要脸的糟老头，你若不参与此事，我们何至于遭此大祸？你死后，哪里有颜面见祖宗？”
不愧是亲父子，吵起架来，句句都往对方心窝子里捅刀。
对面牢房里的济国公有些发高热，脸烧的红彤彤的，嘴唇干涩，人也有些迷糊。
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吵闹：“省点力气，莫吵了。”
没人把他的话听进去，俩人像斗鸡一样，打出血了，其他几人，在一旁麻木地看着，也不上去劝架。
济国公咳个不停，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他眼巴巴地瞅着牢房入口，一个劲地念叨：“你们娘怎么还不来？她不管大郎的前程了吗？”
突然，入口处传来铁链的声音。
牢头：“两位大人请进，按照规定不得，超过半刻钟。”
书音给牢头一叠餐券：“好的，我们知道了，劳烦您带路！”
牢头不肯收：“监狱里有规定，不得私自接受财物。”
书音把券塞进老头手里，苦笑道：“这是给我们女官发的福利，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只是百味饭店的用餐券。您也知道我们两个人的情况，宫外头哪里还有什么亲人？”
明贞跟着道：“是啊，这些用餐券，留在我们手里也是浪费。您就帮帮忙，帮我们消化消化。”
二人盛情难却，牢头为难地收下用餐券，嘴角却高高翘起：“我在外面等着，若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我就进来。”
“多谢。”
这一个月，从来没有人来看望他们。
书音和明贞是头一个出现的，瞬间就吸引牢房内众人的视线。
“阿娘！我在这里，阿娘！快救我出去。”
“明贞！明贞，你终于来看我们了。”成国公世子顶着一脑包血，是死死把住栏杆，望向明贞的眼神无比深情。
殊不知，他此时头发乱糟糟的，头上还流着血衣服，衣服皱得跟麻花一样，衣摆处还挂着好几根稻草，很是落魄。
明贞一进来，就险些被牢房里的味道熏个仰倒。
面对成国公世子伸出来，想要拉她的手，明贞捂住鼻子，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
这动作，让成国公世子好生受伤。
他没嫌弃明贞被那么多贱民玷污过，明贞居然好意思嫌弃自己脏臭！
明贞避开成国公世子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儿子。
肥肥胖胖的儿子，几乎瘦了一半，月盘一样的脸瘦成了鹅蛋脸。
再想到儿子的结局，明贞忍不住落泪。
她用衣袖擦擦眼角的泪水，打开托盘，把一碟碟美食，塞进牢中。
“儿子，这是你最爱吃的蟹酿橙，娘给你带了两个。朱家铺子的糟猪肉，八仙楼的神仙富贵饼，丹桂花糕，山洞梅花包子，旋煎肉……”
成国公世子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和儿子抢起吃食。
牢房的饭食虽然没有馊臭，但味道着实算不上好。
这些日子能勉强把那些食物咽进去，纯粹是为了活着。
明贞没管成国公世子，一个劲儿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儿啊，都怪你没摊上个好爹，志大才疏，认不清楚自己，连累全府，还连累了你。日后的路不好走，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胖儿子嘴里的饼啪叽一下，掉到地上。
他眼神惶恐，抓住明贞的袖子，疯狂道：“阿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救我了吗？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明贞摇头，悲痛不已：“你爹犯下如此大错，不是满门抄斩，就是全家流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们送上一次饭，让你们一路走好。”
“明贞！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忍心看到我遭此劫难吗？”
“对啊，阿娘！没有我，日后谁给您养老送终？您跟云国公关系好，您去求求她，求她放过我们！”
明贞抽泣不已，如果是别的罪，她还能舍下这张老脸，替儿子奔波。
可他们犯的是巫蛊！
京都众人避之不及，谁敢主动沾惹？
“儿子，你自己保重。”
见明贞指望不上，父子二人彻底撕下伪装的面具，对着明贞破口大骂。
“阿娘，你既然没办法护我周全，当初为何要生下我？！有你这样当娘亲吗？谁家父母不是为孩子掏心掏肺？怎么偏偏就你，如此自私自利！”
“明贞，早知你今日如此无情无义，还不如当初死在床上！你让我们成国公府蒙羞，到生死关头，为保全自身，竟然弃我们父子俩不顾！你怎么就不被贱民干死？您怎么不自尽？你怎么好意思继续活着？”
明贞没想到如此恶毒的话，竟然是出自自己最亲密的人之口。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你希望我如何做？”
“顶罪！你去告诉云国公，一切都是你办的，跟我们没关系。”
明贞眨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她儿子，开口让她去顶罪！
“你可知，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阿娘，你没经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你就必须对我负责！”
明贞：“幼时，你二月闹，是我整宿整宿抱着你，哄你入睡。”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明贞抹泪：“好，不提。我就想告诉你们，我尽到了一个妻子的义务，尽了一个当母亲的义务，我不欠你们俩的！”
她失望至极地看着儿子，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仇恨和恼怒。
她哽咽道：“不要再说什么，没经你同意就把你生下来，这样的话。我若早知道，生下来的孩子是你这样的，我宁可不生！”
说完，她大步跑出牢房，任由成国公世子二人如何呼喊祈求，也不曾回头。
书音叹口气，来到济国公的牢房。
济国公定定地看着她：“没办法了？”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有数。换成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容下你们。你们是怎么敢的？图什么？难道你们真的以为，云国公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好性子？”
济国公苦笑：“我以为她爱名爱利，总会顾及悠悠众口，顾及苏家。”
“签字吧。”书音递纸笔进去。
济国公翻开一看，是断亲书。
书音柔声劝道：“签了吧，总得给咱们家留一条血脉。您到地底下，才好跟祖宗们交代。我打听过了，这一次不会株连九族。”
济国公浑身颤抖，好几次试图拿起笔，都掉了。
书音把笔塞进他手里，使劲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道：“签吧。”
济国公祈求地望着她：“能不能把二郎，三郎……”
“不能！”书音斩钉截铁道，“做人，不能给脸不要脸。云国公愿意给我们一个恩典，我们怎可得寸进尺？”
济国公迟迟不肯落笔，他心中总抱着一丝期待，云国公肯给大郎一条生路，为何不能给二郎，三郎一条生路？
书音站起身，阴影投在济国公身上。
她的声音听上去无比阴寒：“没关系，您年纪大了，签不了字，按手印也是可以的。”
说完，她从挎包里翻出一盒印泥，拉住济国公的手，在纸上，重重按下一个手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比起牢房，外面晴空万里，炙热的太阳晒在裸露的皮肤上，竟有些刺痛。
“书音，事办完了？”明贞早就擦干净眼泪，在门口等着。
书音点点头：“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就伤心了那么一瞬间，哭完就好了。人的这一生全靠缘分，夫妻是缘，子女是缘。我六亲缘浅，缘分断了就断了。此后余生，我只为自己而活。”
为云国公而活。
是云国公给了自己一条新的生路！
“好，为自己而活！为云国公效忠！”
两人双手交握，抬头挺胸，迎着太阳，向皇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