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二哥说的是实话。那台缝纫机电路板的事她记得,第二天看见萧明和膝盖上裹着纱布,问了一嘴,他只说不小心碰了一下。去年生物科技调试设备那回,陆清风确实跟她提过,说他自己没在家,幸亏萧师傅来了,不然还得耽误三天。这些事一件一件堆在她心里,积成一座沉甸甸的小山。
这也是为什么她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二哥确实辛苦,技术又好,整个明升集团的设备维修离了他转不动。他占那点便宜,在明月看来,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她自己劝自己,就当给二哥多发点奖金。
但今天不一样了。陈明远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价格虚高不是几百几千,是两万多一个月。而且陈明远给了她台阶下——人家说的是规范制度,不是查处贪污,是在替她留脸面,也替萧明和留了退路。
可退路给了,她不能真的退了。如果这次不了了之,以后陈明远还怎么管事?别说陈明远,财务部的人怎么看,车间的人怎么看,所有人都会觉得老板的哥哥做什么都可以,制度是给外人定的。大哥的事才过去没有几个月,二哥的事本来想压一压,没想到被陈明远发现了,这两个哥哥连续出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公司的影响是巨大的,甚至失去人心。
明月心里翻来覆去地绞着。
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没日没夜地干,我都看在眼里。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一直尽力的给你补偿。
萧明和知道,明月说的补偿,是逢年过节的红包,妹妹真的没少给,还有以前对自己的报销单睁一眼闭一眼,有时看都不看就直接签了字。
萧明和的肩膀松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准备等妹妹说出那这事就算了那句话。
但明月接着说:可是二哥,你买这些东西多报的钱,一个月就两万多。一年呢?二十几万。这二十几万如果拿去给车间工人涨工资,能给多少人涨?给陆清风配个助手够不够?你辛苦,难道陆清风不辛苦?车间那些加班的工人不辛苦?
萧明和愣住了。
明月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二哥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站在他对面,目光里的东西让他不敢对视。
我是你妹妹没错,可我也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以前没有管你,是我的问题。我那时候觉得你辛苦,多拿点就多拿点,反正公司的钱也是咱们家的钱。可我错了。
萧明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明月抬手止住了他。
现在陈明远来了,他看到了,你说我怎么办?我要是当没看见,他以后还怎么管别人?别人会说,老板的哥哥可以,我们为什么不行?二哥,你替我想想。
这句话像是针一样扎进了萧明和的心里。他忽然想起年初大哥萧明山被调去食堂那天,妹妹也是这样站在办公桌后面,声音平静,眼眶通红。那天他没说话,只在心里觉得大哥活该。可现在轮到了自己。
萧明和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工作服上的油渍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泽。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解放鞋的鞋帮已经磨得发白了,后跟补过一块皮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好半天,他才闷声说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明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那份《采购报价管理规定》拿出来,放在桌面最上面。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二哥,从下个月开始,明升生物公司那边所有采购单都要比价,超过三百块的要附报价单。如果你出去采购,签字后送给陈明远要复核,我会让采购部尽量减少你出去采购的次数。这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萧明和的眼皮垂着,没吭声。
这次四月份的账,明月顿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多报的部分,从你下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里扣。具体金额我让财务核算,不会冤枉你。
萧明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扣工资?明月,我是你二哥!
所以你更应该支持我。明月的目光没有躲闪,二哥,我要给陈明远一个交代,也要给全公司一个交代。扣钱是我能想到的最轻的处理方式。如果换做别人,我可能直接让他走人了。
“你也可以让我直接走人,萧明月,你做了老板,六亲不认了,大哥被你弄食堂里去了,你老公被你赶走了,你现在又要开除的你二哥,好,你开吧,看看你身边还有谁!”萧明和突然提高了声音。
萧明和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办公室里倏地安静了。明月的手还指着门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哥被你弄到食堂了,老公戴志生被你赶走了,现在再把你二哥也开除,看你身边还有谁?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她盯着萧明和的脸,那张从小到大护着她的、风里雨里替她扛事的脸,此刻嘴唇紧抿,目光里裹着一层又硬又冷的倔强,像一堵竖起来的墙。
可他说什么?戴志生是被她赶走的?
明月的胸口猛地一窒。她想起离婚时的情景,志生最后的要求,是能留在明升公司做一名普通的工人,做什么都行,只要不离开母亲,不离开孩子,不离开明升公司就行,最后她还是以见到尴尬为借口,让志生离开,这是她藏在心头的痛,以为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被自己的亲哥哥一下子撕开,血淋淋的,让她痛彻心扉!
可现在二哥也这么说,就是说她是个冷血的人,见谁碍事就把谁清走,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自己的老公。
你——明月的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你给我出去!
萧明和站在那儿没动,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明月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肩膀绷得笔直。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
萧明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门被他从外面带上的时候,的一声,整个办公室的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明月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肩膀酸得发麻,才慢慢直起身。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一点潮湿,又飞快地擦掉了。
桌上那份《采购报价管理规定》还摊开着,她看了一眼,想起昨晚自己坐在书房里逐字逐句改它的情形。那时她觉得这事能处理好——跟二哥谈清楚,把规矩定下来,扣点钱做个样子,事情就能翻篇。可她忘了,二哥从来不是个会乖乖听话的人,他只认情分,不认规矩。在她这里是规矩,在他那里是翻脸不认人。
她把那份文件合上,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陈明远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时候窗外传来车间里缝纫机启动的声音,嗒嗒嗒嗒,像一场细密又固执的雨。明月坐回椅子上,把椅子转向窗户,看着楼下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车间。她看见一个工人扛着一卷布料从仓库那边过来,走得很快,到了车间门口还回头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
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没人知道总经理办公室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兄妹之间的争吵。
明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二哥那句看你身边还有谁。她想起大哥萧明山被调去食堂那天,临走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菜筐叹了口气。她想起戴志生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她做的那些决定,到底是对的吗?她以为自己在维护秩序、守住边界,可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越来越不近人情的、把身边人都推开的人。
窗台上的绿萝叶尖有点发黄了,她前两天就该修剪的。明月睁开眼,看着那几片泛黄的叶子,忽然觉得它们和自己有点像——表面还绿着,但有些地方已经在悄悄枯萎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剪刀把那几片黄叶剪掉,又给盆里浇了水。做完这些,她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采购管理规定,翻到最后一页,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萧明月,字迹比平时用力了一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她合上文件,拨通了内线电话:把曹玉娟和康月娇叫了过来。
然后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用镇纸压好,等着曹玉娟和康月娇,最后想了想,又叫来了徐知微。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哪怕走到最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的另一本书《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三本小说,三种不一样的爱情,欢迎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