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兴安街的药铺已经过了午时。莜莜把前后门都锁好,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盆水,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玉坠浸在水里仔细看。半片叶子浸了水之后颜色深了一些,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又举起来对着日光看,眯着眼从各种角度照,依然光滑如初。莜莜有点泄气地把玉坠攥回手里,坐在石墩上望着天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北地的时候,驿站的老大夫教她辨认药材,有一种叫透骨草的干草药,泡了水之后叶子上的纹路才会显出来。老大夫说:有些东西啊,不泡水看不出来,泡了水一眼就认得了。莜莜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回灶屋,从包袱里翻出她随身带的那小包干草药。她翻了一阵,没有透骨草。她想了想,从灶台边上拿了一小碟醋,又从井台边捡了一小块干净的碎石。她把玉坠放在碟子里,倒了浅浅一层醋没过坠子,然后拿起那块碎石,在玉坠表面轻轻地、反复地刮蹭。
醋的酸性和石头的摩擦力慢慢起了作用。莜莜刮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觉得手指底下传来一种微妙的阻力——不是光滑的,而是有什么极浅极细的纹路,在玉的表面若隐若现。她赶紧把玉坠捞出来用清水冲干净,对着日光再次举起。这一次,她看见了。在叶片的背面,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一层极薄的蜡封被醋泡开了。那层蜡封底下,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刻痕,细如蚊足,不仔细看几乎以为只是玉石的天然纹理。莜莜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玉坠贴在眼前,一字一句地辨认那些刻痕。
字很小,刻得又密,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看完整。开头第一行是:凌王府侧妃萧氏,于永昭十二年秋,以军械换铁之谋通北狄……她蹲在地上看了将近两刻钟,反反复复把每一行都读了好几遍,直到眼睛发酸、脖子僵了才直起身来。那枚玉坠躺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温润的,毫不起眼的半片叶子。可里面刻着的字,是能要人命的东西。莜莜站起来,把玉坠重新贴身收好,拢了拢衣领,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萧氏。凌王侧妃。永昭十二年秋开始通敌,经手人是齐万山,中间人已经死了,北狄那边的接头人名字没有出现在玉坠上,但她爹刻了一行备注:萧氏与北狄右贤王部有十年旧交,据传萧氏入凌王府前曾为右贤王谋士之女。莜莜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十年旧交。也就是说,萧氏嫁给凌王之前就已经跟北狄那边有来往了。她嫁进凌王府,根本就是带着目的来的。而凌王——她的丈夫——是装不知道,还是压根没查过?
莜莜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回到屋里点了灯,在桌前坐下,把刚才看到的玉坠内容一字不差地默写在一张草纸上。她把草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玉坠拿出来,就着灯光仔细看,发现那片蜡封已经开始重新凝合了。她爹用了特殊的封蜡,遇酸溶解,干了之后会重新封住刻痕。莜莜把玉坠擦干净贴身收好,吹了灯躺下,可脑子里像烧着一锅沸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灯,把那张草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她看着齐万山三个字,心里盘算着。今天她在慈恩寺对齐家老娘说的话,应该已经传到齐万山耳朵里了。按照顾晏惜的判断,齐万山是个怕死的人,一旦知道萧氏可能不会保他,他就会自寻出路。会来找她。莜莜放下草纸,吹了灯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呼吸,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了。
第二天一早,药铺的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就来了人。
莜莜正在柜台后面擦拭药柜的抽屉,听见有人敲柜台沿,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绸袍子的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的,戴着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可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是青的,像是没睡好。莜莜放下抹布,脸上挂着大夫该有的温和笑容:这位爷,您可是来看诊的?
那人站在柜台前,双手搓着袖口,目光在铺子里梭巡了一圈。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药柜空空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素蓝袄裙的年轻姑娘。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莜莜脸上,压低了嗓子,声音发紧:姑娘,昨天在慈恩寺跟我娘说话的人,是不是你?
莜莜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了那人一眼——瓜皮帽下面是汗津津的额头,手指搓袖口的动作急促而用力。她笑了笑:这位爷,您娘是哪位?我昨日的确去了慈恩寺上香,跟一位大娘搭过话,不知是不是您娘。您要是不嫌弃,坐下慢慢说?
齐万山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左右看了看,终于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压低声音急急地说:我娘说我那批货的事……姑娘,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是哪边的人?
莜莜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紧不慢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茶碗,给他倒了碗热水推过去。齐爷,先喝口水。她说,语气不疾不徐,我不属于哪边的人。我只是知道,那批铁料换掉的军械害死了北地戍边的两百多个将士。我爹,就是其中一个。
齐万山的脸霎时白了。他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水洒出来在柜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你爹……你爹是谁?
一个北地的斥候。姓莜,您大概不知道他的名字。莜莜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可他死的时候,马被人送回来了,鞍子上挂着一截断了的弓弦。
齐万山的嘴唇哆嗦着,手端着碗抖个不停。莜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想着顾晏惜说的软骨头三个字,果然没说错。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齐爷,那批铁料的账本,您手里还有没有?
齐万山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的惊惶多得快要溢出来了。我……账本不在我这。当年那批货走完之后,萧氏就把账本收回去了,我手里只有一份誊抄的单子……
誊抄的单子也行。莜莜的眼睛亮了一瞬,在哪?
齐万山低下头去,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莜莜以为他要反悔了,他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在我城外西郊的庄子里。地窖第三块砖底下,用油布包着。他抬起头看她,眼里全是哀求,姑娘,我把这个告诉你,你……你得保我。萧氏要是知道我跟人说了这些,她不会让我活过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