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侧门外的一条小径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挎着篮子慢慢走着。蓝布头巾、靛青棉袄、黑布鞋,走得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跟旁边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婆子说着话。莜莜认出了那双布鞋——昨天在巷子口看见的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身边那个婆子,是萧氏的人。顾晏惜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嘴唇几乎没动。
莜莜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保持着往佛堂那边走的方向。我要怎么做?
想办法单独跟她说话。那个婆子不会离太远,但我的人会在旁边制造一点动静引开她。他顿了顿,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莜莜点了点头,脚步自然地拐了个弯,朝着齐家老娘的方向靠过去。她走得不快,装作在欣赏廊下的壁画,走走停停。等那老妇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前面时,莜莜几步跟上去,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胳膊碰了老妇人的篮子一下。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莜莜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大娘,我走得急了撞着您了,您没事吧?
老妇人吓了一跳,可见是个年轻姑娘,神色便缓下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没碰着。莜莜赔着笑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香烛,顺手搀住了她的胳膊:大娘您这是去哪上香呀?我扶您过去吧,我反正也闲着。
老妇人被这姑娘的热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可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又不忍心推开。旁边那个蓝衣婆子果然跟了上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前头廊柱后面忽然一声响,像是什么铜器掉在了地上。婆子下意识回头去看,莜莜趁这一瞬把老妇人往旁边的偏殿台阶上带了半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大娘,齐万山是您儿子吧?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他——那批铁料的账本,有人查到他头上了。
老妇人的脸色霎时变了。她攥着篮子的手指猛地收紧,转过头来看莜莜,眼里那点慈祥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戒备和惊惶。你说什么?你是谁的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儿子手里那批军械的账本,如果再不交出去,下一个找上他的就不是带话的人了。莜莜的表情还是笑着的,声音却清清楚楚,您告诉他,北地那条线已经断了,他再不脱身,萧氏不会保他的。
前面的蓝衣婆子已经转回来了,目光狐疑地盯着莜莜和老妇人。莜莜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松开老妇人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大娘,那我就不耽误您了,您慢慢走。她转身就往回走,步子从容不迫,经过那婆子身边时还冲她笑了笑。婆子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看出什么异常,转回去继续跟着老妇人走了。
莜莜走出十几步远,拐过一道月亮门,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靠在墙角站了两息,喘了口气,然后转身往寺后门走。槐树底下,顾晏惜还站在那里。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声音压在喉咙里:说完了?
说完了。
她会回去告诉齐万山。齐万山怕了,就会来找你。
莜莜了一声。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远处香客来来往往,像个寻常的香客在歇脚。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兜帽压得很低,可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面具边缘露出的一点皮肤,那道疤从颧骨延伸下去,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她没有问疼不疼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晏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你当年从京城往北逃,逃了两个月。她顿了顿,那两个月你过得好吗?
顾晏惜沉默了一瞬。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亮堂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是随口一问,可他知道她不是。
……不好。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每一天都在跑,每一天都在怕被人追上。吃不饱,睡不踏实,脸上那个伤口化了脓,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停了一下,然后到了那个驿站,看见一个发着高烧的小姑娘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说胡话喊爹。
莜莜的鼻子有点酸。她没转头,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只有一瞬,像羽毛扫过。然后她就收回去了,揣回袖子里,看着远处的大雄宝殿屋顶,语气平平地说:那现在能睡踏实了吗?
顾晏惜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一小片被她碰过的褶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莜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能了。
莜莜没说话。可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藏在袖口后面,没人看见。风从寺后的山坡上吹下来,卷着积雪的凉意,吹得老槐树上的祈福红绸哗啦啦地响。天很蓝,雪很白,远处有人在敲钟,一声一声的,沉沉的,传出去很远。
从慈恩寺回来的路上,莜莜一直攥着怀里的玉坠。
她坐在雇来的骡车上,车帘子半掀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凉。可她的掌心是热的,玉坠被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上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等着被发现。顾晏惜说刻了字,可她翻来覆去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看出过任何纹路。是她眼力不够,还是她看的方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