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格里斯河的晨雾从西岸老城区的废墟间缓慢升腾，将那些被炮火削去尖顶的宣礼塔包裹成一组灰色的剪影。
卡米尔·阿卜杜勒坐在政府大楼四层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巴格达传回的加密电文。
电文只有三行字，签署人是伊拉克总统福阿德·马苏姆的顾问卡西姆·穆罕默德。
内容简明扼要：巴格达方面正式承认尼尼微省高度自治地位，省长由本地选举产生，中央政府保留形式任命权。石油收益第一年按五五分成，第二年起调整为四六。安全部队的指挥权归属尼尼微省政府，国防部派遣联络官常驻摩苏尔。辛贾尔和泰勒阿费尔的管辖权问题将在后续谈判中确定。
“阿布。”易卜拉欣推门走了进来。老将军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比往常松弛了一些。“巴格达的回应还不错。”
卡米尔微微点头，接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尼尼微省安全部队的整编进度报告，法迪尔和瓦哈卜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兵员筛选，卡尔达什手下的四百多名前共和国卫队官兵被编入第一旅，由卡尔达什直接指挥。城北的三个营完成了整编，装备和补给正在陆续到位。
“卡尔达什这几天表现怎么样？”卡米尔问。
易卜拉欣在对面坐下，将茶杯推到一旁，腾出桌面。“他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带着第一旅的军官们跑操。他在士兵中的威望很高，那些前共和国卫队的老兵看到他穿着我们的军装出现时，眼神都变了。昨天他亲自给一个营级指挥官下达了晋升命令，那个指挥官当场掉了眼泪。”
“掉眼泪？”
“那个营长在艾国的时候被降过两级，原因是他在摩苏尔战役期间拒绝执行一项针对平民的报复行动。卡尔达什当时就知道这件事，迫于艾国高层的压力没有公开支持他。现在卡尔达什恢复了那个营长的军衔，还亲自把晋升命令送到他手里。”
卡米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上。
易卜拉欣继续说，“库尔德自治区那边最近有些异常。巴尔扎尼的发言人上周在埃尔比勒的一次记者会上提到了独立公投的具体时间表，说将在九月二十五日举行。公投的范围包括基尔库克省、尼尼微省的部分地区，以及迪亚拉省和萨拉赫丁省的库尔德人聚居区。”
卡米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易卜拉欣脸上。“基尔库克。”
“对。如果公投的范围包括基尔库克，巴格达方面绝对不会接受。伊朗和土耳其也会强烈反对，因为他们境内都有大量的库尔德人口。巴尔扎尼这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卡米尔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挂图前。挂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伊拉克北部各方力量的分布，红色是巴格达政府军，蓝色是库尔德武装，绿色是尼尼微省安全部队，黑色是艾国残余势力。
基尔库克省的位置被一圈蓝色的图钉密集包围，像一颗被紧紧攥在掌心的玻璃珠。
“基尔库克油田群的日产量在战前大约五十万桶，目前因为设备损坏和管线破损，实际产量只有二十万桶左右。如果能修复到战前水平，尼尼微省的石油收益至少可以翻两番。”卡米尔的手指在基尔库克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而且基尔库克不只是油田，它还是库尔德自治区与巴格达之间最敏感的争议地区。谁控制了基尔库克，谁就掌握了伊拉克北部的战略主动权。”
易卜拉欣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幅挂图上。“如果我们想拿下基尔库克，需要更多的重型装备和更充分的准备时间。库尔德人在基尔库克有大约两个旅的正规军和大量的部落民兵，总兵力超过一万人。他们的装备虽然不如政府军，战斗力比艾国那些武装分子要强得多。”
“我知道。”卡米尔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李安然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提到，可以通过他的渠道从土耳其方向再运一批装备过来，包括反坦克导弹和便携式防空系统。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跟伊朗方面建立沟通渠道，苏莱曼尼的态度决定了我们在基尔库克问题上的操作空间。”
易卜拉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我可以通过大马士革的渠道向圣城旅传递信息。伊朗在伊拉克北部的利益主要集中在打击库尔德工人党和维持与库尔德民主党的关系上，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两个问题上给出明确的保证，德黑兰方面可能会对我们在基尔库克问题上的行动持默许态度。”
“你亲自去安排这件事。”卡米尔说。“走之前把卡尔达什叫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易卜拉欣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卡尔达什推门走了进来。
前共和国卫队的少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训服，没有佩戴军衔标识，只在下摆处缝着一块小小的尼尼微省安全部队的臂章。他的胡须比投降时短了许多，修剪得整整齐齐，颧骨上的擦伤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阿布。”卡尔达什在桌前站定。
“坐。”卡米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第一旅的情况怎么样？”
“士兵们的精神状态比刚收编时好了很多。主要是伙食和军饷都比在艾国时候改善了不少，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摩苏尔本地人，能回到家乡服役，心里踏实。”卡尔达什在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只是有一个问题，第一旅目前的重装备严重不足。按照整编方案，第一旅应该配备一个坦克营和一个炮兵营，仓库里的坦克和火炮数量远低于编制要求。”
卡米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卡尔达什脸上。“装备的问题我正在解决。未来几周内会有一批重装备从境外运进来，包括二十辆t-72坦克和十二门自行火炮，这批装备优先装备第一旅。”
卡尔达什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t-72……来源可靠吗？”
“乌克兰的库存，经过翻新后运过来，性能没有问题。”卡米尔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卡尔达什相遇。“你知道我们下一步的方向吗？”
“基尔库克。”卡尔达什说。
卡米尔没有否认。“巴尔扎尼已经宣布将在九月举行独立公投，公投范围包括基尔库克。巴格达不会接受，伊朗和土耳其也不会接受。一旦公投结果公布，基尔库克就会成为整个伊拉克北部最敏感的地区。我们必须在局势失控之前，把基尔库克拿到手里。”
卡尔达什沉默了片刻，“库尔德人在基尔库克经营了十几年，他们在城区的防御体系非常完善。如果强攻，伤亡会很大。”
“所以我们需要情报。”卡米尔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需要你安排一些可靠的人手，以各种名义进入基尔库克，摸清库尔德人在城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指挥架构。”
卡尔达什微微点头，“我在基尔库克有一些旧部，他们目前大多在库尔德武装里服役。如果我能联系上他们，也许能获得一些内部信息。”
卡米尔站起身，走到卡尔达什面前，伸出手。“第一旅的装备会在三周内到位。在那之前，我需要你把情报网络建立起来。”
卡尔达什握住那只手，掌心的力度稳定克制。“给我两个月时间。如果一切顺利，我可以在公投之前拿到基尔库克城区的完整防御图。”
“好。”卡米尔松开手，走回桌边坐下。“我得到消息，土耳其情报机构最近在摩苏尔活动频繁，他们派了几个线人进入城区，试图接触尼尼微省安全部队的军官。你回去之后，让第一旅的军官们注意身边的人，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
卡尔达什站起立正敬礼，“是。”
马岛塔那那利佛，后山别墅的书房里，李安然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份从摩苏尔传回的加密报告。
安娜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伊拉克北部的详细地图，基尔库克省的位置被标注为一片密集的红色标记。
“卡米尔的动作很快。”安娜说。“卡尔达什已经被任命为第一旅旅长，负责整编和训练。易卜拉欣通过大马士革的渠道向圣城旅传递了信息，伊朗方面还没有正式回应，据我们在德黑兰的线人报告，苏莱曼尼对尼尼微省的自治方案持谨慎乐观态度。”
李安然将报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刚沏的，温度正好，在舌尖上扩散开一种温和的甘醇感。“苏莱曼尼这个人，只要你不触碰伊朗的核心利益，他一般不会主动树敌。卡米尔在库尔德工人党问题上的承诺，对德黑兰来说就是最大的诚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基尔库克方向的情报收集工作进展如何？”
“卡尔达什已经安排了三批人手以商务考察和探亲的名义进入基尔库克城区。第一批已经返回，带回了库尔德武装在城北和城东的主要据点位置。第二批正在城区内活动，重点摸清库尔德武装的指挥架构和通讯网络。第三批预计下周出发，任务是确认油田设施的现状和修复所需的设备清单。”
李安然微微点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凤凰木林上。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书房的浅色地板上。
“土耳其方向有什么新消息？”李安然问。
安娜调出另一份报告，“土耳其情报机构在摩苏尔的线人活动已经被我们掌握。卡米尔那边加强了对安全部队军官的审查，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内部人员被土耳其方面接触。另外，安卡拉方面通过中间人向卡米尔传话，说如果尼尼微省能够在库尔德工人党问题上提供明确的安全保证，土耳其愿意在基尔库克问题上给予政治支持。”
李安然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安卡拉在基尔库克问题上跟巴格达和德黑兰有共同的利益，他们都不希望库尔德人控制基尔库克油田。土耳其人所谓的政治支持，本质上是想利用卡米尔来遏制库尔德人在伊拉克北部的扩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目光从伊拉克北部移动到伊朗西部，再延伸到土耳其东部。“通知李琰，让他在安卡拉通过穆罕默德王储的渠道向土耳其方面传递一个信号，就说马岛支持尼尼微省在库尔德工人党问题上的安全承诺，同时也希望土耳其在基尔库克的原油出口管道过境费问题上给予合理的安排。”
“合理的安排？”
“基尔库克油田的原油出口管道经过土耳其境内，目前土耳其政府收取的过境费大约是每桶一美元。如果尼尼微省能够控制基尔库克油田，这条管道就成为尼尼微省石油出口的唯一通道。土耳其人趁机提高过境费是必然的，卡米尔可以提前跟他们谈一个长期协议，把过境费锁定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水平。”
安娜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