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猜带他在岛上转了一圈后,给了他一个银行账号,然后就走了。
张科南看着那个账号,心情很复杂。
八千万,还是美刀,先付八成,那就是六千四百万。
钱他有,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钱扔出去,能不能听到响?
颂猜这个人,他信不过。
在海上有两种人最危险:一种是笑面虎,一种是真小人。
颂猜两张脸都有,你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是虎,什么时候是鬼。
张科南坐立难安,越想越不踏实,最后干脆去了王梁的房间。
岛上治蛇毒的偏方,果然有奇效,王梁这会儿的精神状况,明显要比之前半死不活的状态好一些了。
“老板,吃过午饭了?”
张科南确实吃过了,但不是什么盛宴,只是普通的粗茶淡饭,比在船上吃的还差。
“阿梁!”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我跟颂猜谈了条件,他要八千万美刀,先付八成。”
王梁沉默了几秒,“老板觉得贵?”
“贵倒不是主要问题,问题是这个人……我信不过。”张科南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跟他熟,你给我交个底,他到底靠不靠得住?”
王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张科南。
日光下,张科南的眼袋深重,嘴唇发灰,几天时间仿佛就老了十岁。
他记得张科南曾经跟自己说过:阿梁,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有饭一起吃,有鸡一起吊。
然而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张科南却毫不犹豫的把唯一一管血清打到他自己身上。
王梁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经浮起了那种老兄弟特有的坦荡和笃定。
“老板,颂猜这个人我认识很久了,他的命是我救的,这人重义气,讲诚信。一旦答应了的事,哪怕拼尽了命也会办到。”
张科南迟疑地说,“可是……我总感觉他不太靠谱!”
“老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如果连颂猜都不信,那你拿什么回去鬼尖礁跟严初九拼?”
张科南当然懂“疑人不用”的道理,可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信任。
信任这东西,在岸上是金子,在海上是刀子,给出去的时候,你得做好收不回来的准备。
“老板!”王梁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这样,钱先从我账上出,等事情办完了,你再还我。”
张科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梁的账上能有多少钱?撑死了也就一千万出头,还是这些年他给的分红一点点攒起来的。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是真心实意。
“行了,你的钱留着给自己养老吧。”张科南站起来,拍了拍王梁的肩膀,“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等门关上之后,颂猜从里面的小间走了出来,冷哼一声,“这货疑心病很重啊,已经怀疑我要坑他了!”
王梁看向他,“难道你不是要坑他?”
“他这样对你,完全没把你当兄弟,不,甚至都没把你当人,我肯定要为你出头,坑不死他我跟他姓。”
颂猜冷哼一声,掏出一根烟递进王梁嘴里,然后帮他点燃,自己也点了根。
“阿梁,你觉得他会给钱吗?”
“会!”王梁吐了一口烟雾才缓缓说,“这人虽然疑心重,但他现在已经无路可走,船没了,人折了,货沉了,不找你,找谁?”
“他张家不是跟米德公司那边深度合作吗?”
王梁微微摇头,“米德公司只参与项目,打打杀杀的事情,从来敬而远之,精着呢!”
颂猜还想说什么,专门负责账目的心腹已经来汇报,有一笔六千四百万的美刀进了账户。
“好,只要钱到了账,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他了。”颂猜笑了起来,然后轻拍王梁的手背,“阿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怎么给你出这口恶气!”
王梁没有看,只是闭上了眼睛,“钝刀子割肉,慢慢来,他身上的油水可肥了!”
“知道。”颂猜笑了起来,“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
晚饭是颂猜派人来请的。
张科南原以为还是中午那样的粗茶淡饭,没想到进了石屋之后,眼前的阵仗让他愣了一下。
长桌上铺着干净的芭蕉叶,上面摆满了菜。
烤乳猪、咖喱蟹、柠檬蒸鱼、炭烤大虾、椰汁鸡汤、香茅炒牛肉,还有几瓶从外面弄来的洋酒。
这排场和中午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颂猜坐在主位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看见张科南进来,笑着招手让他坐下。
“张老板,中午怠慢了,不好意思,主要是你们来得太急,我又没准备,只能将就。晚上这顿算是正式给你接风。”
张科南看着这一桌菜,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六千四百万的威力。
钱到账之前,你连吃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
钱到账之后,连烤乳猪都能凭空变出来。
两人吃了一阵,喝了几杯酒。
颂猜的酒量很好,张科南却因为腿伤不敢多喝。
酒过三巡,颂猜拍了拍手,冲外面喊了一句。
两个手下押着五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们被一条绳子串着,赤着脚,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连鞋子都没有。
五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不等,共同点是都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头发乱成一团!
她们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汗臭还是霉味的复杂气息,隔远张科南就闻到了。
颂猜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像展示商品一样转了一圈,然后回头冲张科南笑了笑。
“张老板,在海上这么久,应该憋出火了吧,这几个都是下面的兄弟在海上捡来的,你挑一个,今晚让她好好服侍你。两个也行,随你喜欢!”
张科南的目光从那五个女人脸上扫过。
几乎个个瘦骨如柴,中间的一个虽然丰满了点,但脸上长满了红色的疮,看着就不健康。
张科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颂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腿伤未愈,实在没这个心思。”
颂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那就不勉强,女人嘛,什么时候都有。来,我们继续喝酒!”
五个女人被带下去之后,颂猜重新坐下来,给张科南倒了满满一杯酒。
“张老板,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鬼尖礁下面的沉船,是我跟王梁提的,那地方现在不止有你丢的货,还有别的好东西。”
张科南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手下汇报,当时有一艘游艇,在那里逗留了很久,刚开始我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后面才会过意来,那下面肯定有沉船,而且是古代的沉船。所以才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好兄弟王梁……”颂猜没说完,只是抬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张科南的杯子,“那下面的东西价值,你懂的。”
张科南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鬼尖礁下面有沉船,而且他当初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只是再后来货轮沉了,五十亿的货没了,他满脑子都是捞货,沉船已经不敢再奢望了!
现在颂猜主动提起,他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你想分一份?”
“张老板,我不是贪心的人。”颂猜喝了一口酒,语气慢悠悠的,“你的货,我一分不要,全归你。但沉船里的古董,我要一半。”
“一半?”张科南皱眉,“口气未免太大了吧?”
“张老板,你出钱,我出力。没有我的船和人,你连鬼尖礁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那个严初九,他可不是吃素的。我的人是要拿命去拼的,分一半,很合理。”
张科南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颂猜的眼神坦荡,笑容真诚,像一个只谈生意的合作伙伴。
但张科南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他知道海盗的坦荡和真诚,都是刀子上的糖,舔完就割舌头。
“行,一半就一半。”张科南最终点头,“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你说。”
“我要严初九的命。”
“张老板,你放心!”颂猜举起酒杯,“他害了王梁,就是害了我。我绝不会饶过他的!”
“好!”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颂猜喝酒的时候,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窗外码头上的那八艘铁壳渔船,眼底的笑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
在颂猜的棋盘上,张科南的货、张科南的钱、张科南想分的那一半沉船古董,还有张科南这个人,全都是棋子。
等船队到了鬼尖礁,等东西捞上来,等船驶到公海深处,张科南就会“意外”落水。
到时候所有的东西,货也好,古董也好,钱也好,就全都是颂猜的。
海盗的生意,从来不是蛮干,是等别人流血,然后捡最肥的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