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卫姐儿意犹未尽。
“我扮诸葛亮。”
“太姥爷扮周瑜。”
“小胖子扮曹操。”
……
赵东阳一边笑着配合,一边抚摸肚子。
卫姐儿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纠正:“周瑜不能笑,周瑜在嫉妒……”
王玉娥端一盘切好的果子来,随口问道:“谁是周瑜,嫉妒谁?”
“你一个小娃娃,知道啥是嫉妒吗?”
她感到好笑。
小胖子暂时不扮曹操了,跑来吃果。
赵东阳说:“周瑜、诸葛亮、曹操都是东汉末年,三分天下时的英雄。”
“我带卫姐儿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卫姐儿就学会了。”
王玉娥把果盘递向卫姐儿,卫姐儿摇头,不吃,她还要继续扮演诸葛亮,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啊摇。
王玉娥知道诸葛亮和曹操,却不知道周瑜。
于是她说:“曹操不是好人,为啥让小胖子扮曹操?”
赵东阳听的故事比较多,立马不赞同,一边吃果,一边说:“曹操虽是枭雄,但不是坏人。”
“否则,他手下咋来那么多兵?乱世的兵只要能吃饱肚子,就愿意打仗,但谁都爱挑肥拣瘦。”
“如果你是个不聪明,不能打胜仗的英雄,手下的兵早就跑别人那里去了。”
王玉娥反驳:“如果不抓壮丁,哪有那么多兵?”
“让你去打仗,你愿意去吗?”
赵东阳不回答这个问题。
卫姐儿蹦跶两下,兴奋地说:“我愿意!我要当英雄!”
“小姑娘当什么英雄?”王玉娥轻轻瞪她一眼。
在太姥姥这里碰了钉子,卫姐儿不服气,趴到太姥爷的膝盖上撒娇:“太姥爷,我也可以做英雄,对不对?”
赵东阳摸摸卫姐儿的小小后背,非常肯定地说:“对,对极了!”
“花木兰就是女英雄,你太姥姥孤陋寡闻。”
“嘿嘿……”卫姐儿终于欢喜了。
王玉娥忍不住笑,顺便挑一块比较软的果,喂给小胖子吃。
她不想做什么英雄,只喜欢做管家婆,顺便欢欢喜喜地看小娃娃吃东西,看小娃娃长大。
— —
“离家出走”的欧阳凯并未游山玩水,而是扮作商人,贴上假胡子,乔装改扮,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一路南下,来到福建的月港港口,登上一艘大船。
大船扬帆起航,他站在船头吹着海风,目光望向远处,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刚开始,大海的独特气味使他感到陌生,甚至恶心得想吐。
等到逐渐习惯之后,他就忽视了那萦绕在四周、深入五脏六腑的腥气,继续琢磨自己的心事。
他这次乘船出海,不是为了游玩,也不是为了经商赚钱,而是为了家族的未来。
当今皇帝对欧阳家族存有猜忌之心,这使欧阳凯如鲠在喉,又仿佛有一条大蟒蛇正向欧阳家族的男女老少张开血盆大口。
为此,他常常夜不能寐,在深夜用拳头砸墙。
生活在皇权的压迫之下,有些人靠谄媚而过得滋润,同时也有些人极其痛苦。
欧阳凯曾经想过造反,让大哥欧阳侠或者自己做皇帝,掌握主动权。
但欧阳侠明确反对,不愿破坏如今的太平局面,不愿做乱臣贼子,甚至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情况下放狠话,如果三弟谋反,他就亲手杀死三弟。
一想到此处,欧阳凯苦笑连连,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一口。
他暗忖:天大地大,可惜大哥的心还不够大。大哥虽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大英雄,但同时也是个愚忠的臣子。
自己做皇帝不好吗?何必屈居人下,天天担心被皇帝一声令下,拉去杀头?
这次,欧阳凯打算远渡重洋,去海外寻找一片“世外桃源”,一片没有皇权压迫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他将带领家族搬迁到海外。
神州大地虽大,海外更大,他有这个漂洋过海的勇气,因为皇权的压迫早已使他感觉喘不过气来。
对此,他已经筹备多年,私下里与爱妻灿灿商量过。
灿灿的勇气不比他少,她不贪恋京城的富贵,愿意随他去天涯海角。
不过,京城到处是皇帝的耳目,欧阳凯不敢明目张胆地为远渡重洋做准备,于是通过秘密书信,找霍飞帮忙。
霍飞是福建总兵,同时也是欧阳凯的义兄。以前是欧阳凯帮他谋官、升官,如今是他帮欧阳凯。
霍飞是朝廷大官,不方便亲自出马搞出海的商船。幸好他有个外室翠翠,翠翠精明能干,早年间又做过海盗,胆大心细,而且不缺银子。
此时此刻,欧阳凯乘坐的这艘大船就登记在翠翠名下,船长和船员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
欧阳凯酒后吟诵古人诗句,诗是忧国忧民忧天下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真正忧心的却不是天下人,而是他自己的家族。
船帆被海风吹得鼓起,大船距离熟悉的神州大地越来越远,但欧阳凯的心距离家族的前程越来越近。
他丝毫不后悔这次秘密出海。
— —
通过巧宝和另外一些官员有理有据的辩驳,皇帝终于打消了立马出兵安南的想法,决定等安南的雨季结束,等秋冬时节,挑选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再出兵。
对此,巧宝高兴地松一口气。
恰逢休沐,她和付平安、赵东阳又带立哥儿、卫姐儿、小胖子去郭财主的田庄里学种菜。
这次王玉娥也去了,顺便带上了妞妞一家。
之所以没叫上元宝与何秦,是因为元宝随时可能被别人喊去接生小娃娃,不能因贪玩而错过这养家糊口的生意,毕竟小娃娃想啥时候出生就啥时候出生,就是这么任性,事先不会与大人细细商量。
此时天上阳光明媚,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都戴着草帽,没穿华丽的衣衫,只穿短衫和裤子。
小胖子玩累了,直接一屁股坐到泥巴上休息。
幸好此时此地的泥巴比较干燥,不是湿泥。
王玉娥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一拍他裤子上的土和草屑,笑问:“好玩吗?”
小胖子点点头,脸上有汗珠流下来,小手搭在王玉娥的肩膀上。
王玉娥带他去洗手洗脸。
刚打上来的井水凉凉的,小胖子用小手玩水,玩得上瘾。
立哥儿觉得种菜没意思,跟着赵大旺用细竹竿和长线钓青蛙去了,顺便看赵大贵如何用钩子从水塘的石头缝里掏黄鳝。
只有卫姐儿和巧宝认认真真地种菜,挖坑、放种子,放草木灰和鸡屎,浇水,盖上土,乐此不疲。
田庄上的帮工们见她们一大一小这样一板一眼地干活,都忍不住咧嘴笑,顺便七嘴八舌地聊天。
“哎呀!这可是千金小姐种出来的菜。”
“确实稀罕,到时候那块地里的菜会不会格外甜些?哈哈……”
“富贵千金福气好,但愿能让咱们沾沾光,保佑年年风调雨顺。”
……
郭湘乔用竹篮子装着茶壶和小茶杯,主动去给菜地里的巧宝、卫姐儿和付平安送水。
另一边,赵东阳坐在屋檐下,吹着穿堂风,跟郭财主吹牛,手和脚懒得动弹,唯独嘴皮子最勤快。
妞妞原本是从小就干惯农活的,但她现在怕晒黑、变丑,所以只在屋檐下坐着聊聊天,顺便帮忙掐菜。
下午太阳比较晒人,赵家的老老小小受不住热,就没再玩了,坐马车回城去。
王玉娥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去给元宝送一篮子新鲜菜蔬,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元宝恰好在家,手里抱着金哥儿,高高兴兴地留大贵、大旺喝茶,顺便问问姑奶奶今天玩得咋样。
其实,她也心动,想一起去热热闹闹地玩半天。毕竟,她、何秦、金哥儿一家三口不够热闹。
赵大贵眼馋小娃娃,主动伸手,笑问:“如果我抱他,他会不会哭?”
元宝笑盈盈,爽快地把金哥儿递过去。
赵大旺也逗一逗金哥儿,顺便说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今天发生的滑稽趣事。
比如,立哥儿刚开始错把黄鳝当成蛇,吓得哇哇大叫。
聊了两刻钟,赵大贵和赵大旺告辞走了。
期间,何秦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打招呼。在他眼里,赵大贵和赵大旺只是仆人而已。
他最近在工部观政,需要看懂工部那些复杂的图纸。对此,他原本是狗屁不通的,毕竟图纸与诗词歌赋相差十万八千里,幸好石安耐心地教他。
他自个儿也愿意学,不偷懒,所以谢绝了昔日同窗好友的游玩邀请,坐在书房里钻研,从早到晚都不出门。
至于诗词歌赋,曾经是他最擅长,也是最醉心的。但自从被点为同进士之后,他对诗词歌赋就有点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的文章缺乏知音欣赏,就连殿试的主考官皇帝也不懂欣赏。
无人欣赏,于是就懒得写了。
反正写出来之后,说不定还容易被卑鄙小人抄袭。这种事,他是真实遇到过的,至今还耿耿于怀。
所以,还不如暂时把锦绣文章藏在肚子里呢!等天时地利人和时,再挥斥方遒。
— —
回家后,立哥儿钻进书房里画画,画戴草帽的卫姐儿和小胖子。
当初乖宝和李居逸离京时,曾与立哥儿拉勾勾,约定了一件事——让立哥儿多画弟弟妹妹,附在家书里,送到洞州,给爹爹娘亲看,解一解牵肠挂肚之苦。
立哥儿信守诺言,尽管卫姐儿和小胖子都不肯乖乖坐着,总是乱动,甚至不等他画完就跑了,但他凭借脑海里的画面,每次都坚持把画画完,越画越像。
午睡醒来后,王玉娥有点苦恼,翻箱倒柜地寻找药膏,甚至喊巧宝来帮她找。
“不该让小胖子晒太阳,他皮肤嫩嫩的,脖子和后背晒得长痱子了。”
巧宝很快就把对症下药的药膏找到了,递给王玉娥,然后亲自去看看小胖子的后背,微笑道:“只是小毛病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不怕。”
小胖子此时光着上半身,怕痒,嘴里呜呜呜,烦躁不安地跺脚,同时想用小手去挠后背,奈何手太短。
王玉娥给他的痒痒处涂抹清凉的药膏,巧宝用嘴巴吹出凉风,给他呼呼,哄道:“呼呼就不难受了。”
小胖子眼里泪汪汪,泪水将落未落,有点可怜兮兮。
巧宝心想:幸好姐姐没看到你这副模样,否则就要不远千里,从洞州跑来,把你带回洞州去。
王玉娥还是不放心,说:“不全是小痱子,还有一个肿包大点,不晓得是不是虫子咬出来的?”
“要不要请花太医来帮忙瞧瞧?”
在她眼里心里,小胖子就像凤凰蛋一样珍贵,肿个痒包绝对不是小事。
巧宝想一想,说:“恐怕花师兄比较忙,觉得咱们小题大做。”
“不如先准备一桌好菜,请他来这里吃饭,然后让他顺便帮小胖子看看后背的痒痒处。”
在巧宝认识花大吉的第一天,就见识到他的贪吃。那时,巧宝和赵宣宣在罗太医回春堂做学徒,赵东阳担心她们吃得不好,于是中午给她们送烤鸭和白切鸡。然后,她们就见识到师兄师姐们用筷子抢菜,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又迅速又干净。
所以,对付花师兄的办法,就是请他吃好吃的,然后顺便请他办事。如此一来,有求必应,皆大欢喜。
王玉娥赞同,连忙一路小跑去厨房,吩咐女帮工傍晚早点开饭,做哪几个菜,接着又吩咐赵大贵去给花大吉传话。
另一边,卫姐儿也给小胖子呼呼。
小胖子终于破涕为笑。
卫姐儿问:“小姨,为什么小胖子痒痒,不能晒太阳,我却没事?”
“我不痒!”
巧宝特意掀开她的衣领子,检查一下,笑道:“你身体底子比较好,不容易生病。”
卫姐儿的表情若有所思,琢磨一会儿,说:“可是我上次生病了!”
她还记得。
巧宝说:“生病不可怕,有些病生一次,就不会生第二次。”
“有些人虽然小病不断,反而从不生大病。”
“小姨替你把脉看看。”
卫姐儿信任小姨,连忙伸出右手,还把衣袖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