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哭泣是无声的。
那微弱的呜咽，仿佛是将哭声嚼碎了又咽下。
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又被少年一遍遍擦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明明他已经找到了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推开门的时候，他甚至感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死在黎明到来的前一秒……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几乎将他的理智击溃。
原本的希望，此刻全部化作绝望与痛苦，将他淹没。
“……”
顾盛酩站在门外，偏头看向远方。
哒……
冰冷的雨滴落到他脸上，从他脸庞滑落。
似乎……下雨了。
顾盛酩抬起头，看向昏暗的天空。
一滴又一滴雨落下，将他一点点打湿。
周围的奴隶在雨中狂欢，享受着暴雨带来的清凉。
燥热的空气渐渐凉了，扬起的灰尘也被雨滴包裹着重新回到大地。
雨水从参差不齐的屋檐落下，如同断线之珠。
看着……就像是菲洛的眼泪。
顾盛酩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嘛，是转身就走，还是留下来陪一陪对方。
他不想多管闲事，但也做不到漠视这一切。
身后，菲洛的声音轻轻响起：
“大人，我送您回去吧，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
顾盛酩沉默不语，转头看着对方。
少年眼眶通红，脸上还有被擦的乱七八糟的泪痕。
原本尚有灵性与兽性的眸子，此刻就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嵌在眼眶里。
顾盛酩察觉到了，虚无的黑日正在向这里投来注视。
又一个灵魂，即将踏入地平线的尽头。
顾盛酩闭上眼，缓缓开口：
“菲洛，你还记得你的承诺吗？”
“你说只要我愿意救你妹妹，你就什么都听我的。”
“大人尽管吩咐。”
菲洛已经万念俱灰，只是麻木的回答他。
顾盛酩又说：
“找个好地方，把你妹妹安葬了。”
听到妹妹这个词，菲洛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埋在荒野，会被魔兽挖出来吃掉。”
“倒也是……”
顾盛酩想想也是，不禁犯了难。
这时菲洛说道：
“我准备将她火化，将骨灰扬入界海之中，这也是她的遗愿。”
“她一直想去沧溟界看看，是我没有能力。”
“……”
顾盛酩愣了愣，深深叹了口气。
“我来吧。”
“嗯？”
“已经够苦的了，最后还是留个全尸吧。”
顾盛酩说着揉了揉菲洛的头发，走进屋里。
菲洛回过神，快步跟上。
“大人，您的意思是……”
“菲洛，以后别叫我大人了。”
“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团长。”
说罢，顾盛酩抬起手，身上神纹亮起。
刹那间，他的神识跨越无尽的距离，连接到黑域的星海天。
随着神力涌出，小雅的尸体缓缓浮起，被金光包裹。
紧接着，顾盛酩解开了仙道的封印，无上仙的威势瞬间降临。
方圆百万里的强者都感受到了这股气息，面色惊恐。
也是同一时间，几道目光落向此处。
对此，顾盛酩只是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滚！”
一字落下，天地震颤。
那些窥探的目光瞬间消失，目光的主人口吐鲜血，神情惶恐。
菲洛已经被他的气势吓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在这股气势面前，连一粒微尘都不如。
很快，顾盛酩就靠自己与神国的联系，构建出一条狭小的通道。
随后他运转仙力，薄唇轻启：
“风月清江……”
嗡！
逆因果之力落到小雅身上，如一阵风吹过。
在菲洛震惊的目光里，小雅一点点化作星光消散。
那些星光很温暖，落到身上，竟激起许多的记忆，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小雅……”
菲洛朝一粒星光伸出手，轻轻握住。
可星光却径直穿过他的手，从他耳边飞过，飞向了星空。
只有一个声音轻轻落下，在他耳边回荡。
“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至此，所有的星光归于星河，又在神的指引下，化作一颗流星划过沧溟的夜。
菲洛放下手，眼睛又湿润了。
“谢谢，谢谢你。”
“想哭就哭吧，没人听得见。”
虽然他已经这样说了，但菲洛还是没有哭出声。
在他的认知中，他越是哭的凄惨，那些人便笑的越开心。
所以无论有多痛，他都不会哭出声。
顾盛酩叹了口气，知道想要改变对方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但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养，总能养好的。
“以后你就跟着我，明白吗？”
“你明明那么强，为什么还要我。”菲洛擦着眼泪，哽咽地问他。
“你是不是看我可怜，才帮我的。”
“不是。”
顾盛酩回答的很果断。
“我虽然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改变一个人，总可以的吧。”
“而且……”
“我既然许诺你一切都会改变，那自然要让你看到那一幕。”
“……”
菲洛抽了抽鼻子，小声问道：
“真的会改变吗？”
“一定会。”
顾盛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温柔。
“因为我所见，即为命运所见。”
“我所锚定的未来，一定会发生。”
菲洛愣愣地看着他，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被其深深吸引。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让他不由得陷入其中。
他恍惚了一瞬，无意识问道：
“你是神明吗？”
他刚问出就后悔了，羞红了脸。
顾盛酩笑了，语气带着蛊惑。
“如果我是神，你要追随我吗？”
“成为我的信众，然后将一切献给我。”
“我会。”
菲洛回答的很认真，眼中全是他。
于是顾盛酩又笑了，不轻不重弹了一下菲洛的额头。
“那很遗憾了，我是贪婪的神。”
“像你这种一无所求的灵魂，我不要。”
“哦……”
菲洛揉了揉额头，随后也笑了。
对方怎么可能是神呢，神高高在上，根本不会在意人的死活。
顾盛酩瞥了眼他，看着那些裸露的肌肤，又啧了一声。
神力翻涌，在手中化作一身干净的衣服。
“换身衣服吧，不是小孩子了。”
“……”
菲洛接过衣服，刚刚降温的脸又烧起来了。
抬头看去，顾盛酩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倚在门上看着外面。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璀璨的星河一望无际，风带来一缕淡淡的花香。
忽然，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黑猫从面前跑过，见到他又停住。
顾盛酩垂下眸子，勾了勾手指。
黑猫来到他跟前，亲昵地蹭了蹭他，然后又跑开了，最终凭空消失在夜里，无声无息。
顾盛酩收回目光轻笑一声，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