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暴雨还在下，北海西海龙王带着大军撤了下去，稳固海水。
海面像一面被揉皱又被抚平的黑色绸缎。
黄二爷站在我面前，两只爪子捧着一道蓝青色的符纸。
符纸的边缘卷曲着，上面画着我一个字也看不懂的纹路。
它毛茸茸的小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的混合物。
“丫头…”它的声音从没这么哑过。
我回头看了宋钦澈一眼，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
宋钦澈跪在远处，银白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的雕像。
舍难忆的尾巴已经从他身上滑下来了，他往前爬了两步，膝盖陷进海水里。
陆知衍站在仙鹤背上，我看着他，“哥哥。”
他冲我点了点头。
宋伯的龟壳在我脚下剧烈颤抖。
“主人。”雪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我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知道，雪姬。”
黄二爷举起了那道蓝青色的符纸。
“不要——！”宋钦澈的声音撕裂了海面。
符纸贴在我额头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宋钦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破碎，沙哑。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像我的了。
灵气从皮肤下面涌出来，把我的皮肤撑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缝，金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然后越来越烈，从我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一股脑地往外涌。
就像那天我从宋钦澈那里接收灵气时的模样，只是方向彻底反了。
“主人。”雪姬的声音还在，但越来越小，“你做到了。在雪姬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嘴角动了动，想回她一句什么，但已经说不出声了。
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
大妞二妞摇着尾巴在我脚边嘤嘤嘤地叫，薛姨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走出来。
孙淼淼举着奶茶冲我翻白眼。
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叫我，声音模模糊糊的。
“何雨落…”
“你醒醒…”
“别睡……”
我努力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宋钦澈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银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通红，连眼白都是红的，像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
“澈哥…”我的声音像一片破布，随时要散架。
“我在。”他把我的头托起来，海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万一我死了…”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就再也没法投胎成人了，你可不能再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气你爸爸了。”
宋钦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把我的头按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不会死的。”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之间。
不远处，狐雪落从被鬼灵缠绕的混乱中挣脱了出来。
她的白衣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八条尾巴上的毛都炸了，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何雨落”她尖声喊道，红伞被她重新握在手里，伞骨化作一柄血色长剑。
宋钦澈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
“澈哥…”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他的衣领，“先净化鬼灵，放她走，不然你的元神也永远找不回来了。”
宋钦澈低头看着我，雨滴砸在他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滑下来。
从来都淋不湿的龙王也被淋透了，他声音颤抖望着我。
“我不稀罕什么元神。”
“我只要你。”
他把我抱起来，让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片还在翻涌的海面。
狐雪落的血色长剑已经举起来了，龙卷风重新在她身后凝聚，她的八条尾巴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宋钦澈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天空变了。
暴雨还在下，但雨幕之上，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稀疏的几颗。
而是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夜空。
海面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海底往上涌，那些金色的光汇聚在宋钦澈周围，他整个人像被一层金色的火焰包裹着。
那条巨大的龙影又一次出现在半空中，比之前在西海婚宴上那次更加清晰。
龙鳞每一片都泛着刺目的金光，龙角笔直地刺向天空，龙尾扫过海面，翻涌起一排排金色的浪涛。
狐雪落的龙卷风在他面前停住了。
宋钦澈抬起一只手，指尖轻动，那些龙卷风变成了无数金色的利剑。
数千把，数万把，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狐雪落的周围，剑尖全部对准她。
狐雪落后退了一步，八条尾巴收拢在身前护住自己。
“你想清楚了，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带着这两颗魂珠一起消失，何雨落的命就彻底没救了！”
两个人对峙着，金色的剑阵悬在半空。
狐雪落看着那些剑尖，咬了一下嘴唇，那血色红伞重新撑开，罩在她头顶。
她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八条尾巴收拢在一起，消失在雨幕尽头。
那些金色的利剑在她消失之后像融化的雪一样消散了。
宋钦澈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砸进海水里，但抱着我的手臂没有松。
他低头看着我，用袖子擦掉我脸上的雨水。
“澈哥…”我声音微弱得像烛火，“我…我爱你，是真的爱你，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放弃我吧。”
他的嘴唇颤抖着，但我已经看不清了，视线边缘在变黑，他的脸在光圈里慢慢收缩。
“何雨落…”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也爱你，我心里也没有过别人，狐雨落在我心里一直只是养女，你信吗，你信我好吗？”
“我没有恢复人形那会，一直困在一场梦里…”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梦里，我就知道你叫何雨落了，我也是预判中的人啊，我一直活在你的预判里，我找了月老，他告诉我你是狐雪落的转世，我不停娶亲，是为了让你回来…”
雨停了。
宋钦澈跪在海面上，抱着怀里已经垂下手臂的我，低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黄轿子。”他的声音沙哑。“去找月老。”
远处，黄二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