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话已说开,李焕索性把立场摆得更明白,但语气始终保持着对邱泽和地方关切的尊重:“对于这些离开的同志,我们依法依规给予了足额甚至超出标准的补偿,确保他们生活有保障,也愿意协助提供再就业的培训和渠道。这是我们对历史负责。”
“但同时,我们必须对企业的未来、对留下来一千多名员工的饭碗、对省里市里寄予厚望的这个新产业项目负责。这个选择很艰难,但不得不做。我相信,以邱哥的远见,一定能理解我们的苦衷。”
“当然,如果省里面确实有麻烦,我们可以接受一部分中高层领导,但前提是这些人确实能胜任自己的工作。”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问题的本质——能力与时代脱节,而非个人恩怨;又抬高了格局——是为了项目成功和地方产业转型的大局;同时不忘安抚——强调了妥善的安置措施。有理、有据、有节,还给了邱泽一个顺势下台阶的“理解”。
邱泽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探询,逐渐变为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当然知道那些来找他“反映情况”的人是什么状态,李焕的分析几乎句句戳中要害。
作为地方主官,他需要平衡稳定与发展的关系,但更清楚一个真正有活力的新项目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远胜于维持一个僵化的旧班子。
半晌,邱泽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决断。他举起酒杯,对着李焕,也示意了一下姜一凡:
“行了,李焕,你这话说得透彻。‘治病’、‘重生’,这话在理。咱们既然要干,就得干出个新样子来。那些人,安置工作我们会继续跟进,确保平稳。至于你们这边,”
他目光转向姜一凡,语气转为支持,“甩开包袱,轻装上阵。需要地方配合扫清的障碍,尽管提。这杯酒,预祝你们真正闯出一条新路!”
酒杯再次相碰,发出清脆的共鸣。这一次,碰撞声中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基于现实认知的共识与对未来的共同期望。
饭局继续,话题转向更具体的支持细节,但方才关于人事的那番坦诚交锋,已然为双方后续更深度的合作,奠定了一种更为牢固和务实的信任基础。
姜一凡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关于原南骏厂人事安排这个最敏感、最难启齿的关卡,在李焕那番举重若轻又坦诚透彻的应对下,算是平稳度过了。
饭局散场,夜色已深。李焕亲自将邱泽送至酒店门口,看着省领导的座驾在寒夜中亮起尾灯,平稳地驶入主干道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这才转身,对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姜一凡招了招手。
两人站在酒店廊檐下,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驱散了包厢内的暖意。
李焕紧了紧大衣,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凝成白雾,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
“最难啃的骨头,算是给你敲开了一道缝。地方上的理解和支持,暂时稳住了。” 他目光如炬,看着姜一凡,“接下来,真正的硬仗,就要靠你自己带着团队,一城一池去攻了。我给你的时间和资源有限,容错率更低。”
“明白。” 姜一凡挺直背脊,夜风吹得他脸颊发凉,但眼神却灼热坚定,“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信任和这次机会。”
李焕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更深远的考量:“哦,对了。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咱们的根,毕竟还在江海。‘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是战略,但对老家该有的照顾和反哺,也是责任和智慧。”
他略作沉吟,具体指示道:“尤其是汽车电子零部件这一块,江海省有不错的产业基础和集群优势,人才储备也相对丰富。”
“在供应商筛选和产业链布局时,可以适当倾斜,优先考虑。这既是成本和质量考量,也是维系地方关系的务实之举。”
他特别点出一个名字:“电池方面,江海省的‘江天锂业’就很值得深入接触。他们是我们的老伙伴了,橙子手机多年的电池核心供应商,技术迭代快,品控严格,合作基础扎实。”
“新能源汽车最核心的‘三电’之一,可以考虑与他们建立更紧密的战略合作,甚至共同研发。用熟不用生,知根知底,风险可控。”
这席话,看似简单的业务安排,实则蕴含了李焕一贯的平衡艺术:既要在新战场开疆拓土,也要巩固传统根据地的支持;既要追求最优的技术和成本,也要兼顾长期积累的信任与协同效应。
姜一凡认真记下,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多重含义:“李总,我记下了。我会亲自带队,尽快与江天锂业以及江海省相关的优质零部件企业对接,评估技术匹配度和合作模式。确保我们的供应链既稳健高效,也能体现对起源地的支持。”
“嗯。”李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传递着沉甸甸的托付,“具体尺度,你把握。既要商业理性,也要有格局眼光。”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要事,交代道:“另外,接下来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可能不在国内,要出去一趟。日常事务你照常推进,遇到特别紧急的情况,可以给我发加密邮件。”
姜一凡点头记下,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在这个项目刚刚起步、千头万绪的关键节点,李焕的出行必然非同寻常。“是……去欧洲那边?处理操作系统业务?”他猜测道,毕竟橙子科技在欧洲的消费电子和软件生态布局一直是重中之重。
“不是欧洲。”李焕摇了摇头,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是顾英华那边,他已经联系我多次了。我们在非洲新开拓的市场,需要过去稳固一下,也看看下一步的机会。”
他看向姜一凡,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深远的意味:“而且,那里将来也会是新能源汽车的重要战场。市场潜力、资源分布、政策环境……我得亲自去踩踩点,给你,给咱们未来的车,去打打前站。”
“总不能等到车造出来了,才去现找路吧?”
“好,那你一路顺风。”
“好,保持联系。”李焕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是无需多言的信任,“这边,就彻底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等候的车。姜一凡站在廊下,目送李焕的车灯划破夜色远去,直至融入城市的璀璨光影之中。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胸腔里却燃着一团火。蓝图已绘,障碍暂清,支持已至,剩下的,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拼杀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也迈入了属于自己的、充满挑战与未知的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