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哥，这次新年茶话会，江海省的陈正书记见着我，可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埋怨了好几句，说我这个‘江海出来的企业家’，胳膊肘往外拐，把这么大个汽车制造基地放别人家了。”
甫一进入包厢，脱下外套，李焕便对着已等候在此的邱泽笑着打趣道，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邱泽起身相迎，闻言哈哈大笑，熟稔地拍了拍李焕的胳膊：“这叫‘手快有，手慢无’！市场经济，双向选择嘛！谁让咱们这边条件给得足，诚意摆得正呢？”
他一边引着李焕和姜一凡入座，一边顺着话头笑道，“下次要是再碰上陈书记，我一定好好跟他解释解释，不是李焕不想留，是咱们这儿‘坑’挖得好，‘水’引得勤，这棵梧桐树自个儿愿意往这儿落！”
包厢内暖意融融，精致的菜肴已陆续上桌，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斟好茶后便退了出去，留下私密的空间。
玩笑开过，气氛热络起来，但桌上三人都清楚，这看似随意的玩笑话里，藏着李焕产业布局的深层逻辑。
玩笑归玩笑，随着杨卫东的调离，李焕虽然远谈不上将事业重心彻底移出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江海省，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商业铁律，他比谁都清醒。
江海省给予橙子科技起飞最初的土壤和助力，但如今企业体量早已今非昔比，全国甚至全球布局是必然选择。
将新能源汽车这个未来核心板块放在此地，既是基于产业配套、政策支持、成本控制等多方面的理性权衡，也是一次主动的战略分散。
更深一层，未尝没有一丝微妙的“提醒”意味——他要让江海省现在的领导班子，尤其是那些可能认为橙子科技依赖江海、离不开江海的人明白：如今的橙子科技，拥有的是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选择权和议价能力。
是江海省需要持续提供具有竞争力的环境来留住和吸引这样的企业，而不是企业单方面的依附。
这种姿态，对于保障企业在江海既存业务的长期稳定与发展空间，至关重要。
“尝尝这个，本地特色，冬天吃最暖胃。” 邱泽作为东道主，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用公筷给李焕和姜一凡布菜，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具体的关切，“李焕，一凡，南骏厂那边，过渡还顺利吧？省里和市里可是盯着呢，嘱咐我一定要确保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李焕尝了口菜，点头赞许，随即看向姜一凡：“具体的，让一凡跟邱省长汇报吧。他这一个月，是扎在厂里没挪窝。”
姜一凡会意，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而不失沉稳：“邱省长，托您的福，过渡工作基本完成。人员分流补偿已经落实，核心团队初步组建，新厂址的各项前期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目前看，大局平稳，没有出现之前担心的不稳定因素。这多亏了省里和市里各级部门的高效协调和大力支持。”
“那就好，平稳是第一位的。”邱泽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姜一凡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认可，“一凡，李总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委以重任。”
“以后在这里遇到任何困难，无论是政策流程上的，还是地方协调上的，随时可以直接找我。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这件事办成、办好，打造出一个标杆来。”
这话既是表态支持，也是将姜一凡正式纳入本地的关系网络，赋予他直接沟通的权限。姜一凡自然明白其中分量，郑重道谢。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包厢内气氛愈加热络，话题也渐渐从寒暄客套转向更具体、也更敏感的领域。
邱泽放下汤匙，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提起，语气却带着一种地方主官特有的、关心民生与稳定的探询：“对了，有个情况我得了解一下。听说这次南骏厂的改组，原来的中高层领导，是一个都没留用？”
“这帮人最近可没少到我办公室‘反映情况’，情绪很大啊。怎么，咱们的新团队，就这么看不上这些‘老南骏’？”
这个问题抛出来，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姜一凡立刻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李焕。
这问题确实敏感，直接牵涉到对原管理团队的彻底否定，以及可能引发的地方人际关系反弹，由他这位具体执行者来回答，无论措辞多么谨慎，都可能显得生硬或推诿。
李焕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茶杯缓缓啜饮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他迎向邱泽带着探究的目光，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开口却并非辩解，而是一种开诚布公的坦诚：
“邱哥，这话说重了。不是看不上，更不是一棍子打死。实事求是地讲，是我们这座‘新庙’，暂时容不下他们这些习惯了旧香火的‘大佛’。”
他略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清晰而恳切，像在剖析一具复杂机器的故障核心：
“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能立刻挽起袖子、扑在一线，真正懂得如何把一张图纸变成一辆可靠汽车的技术将领和管理干将。”
“而南骏厂过去这些年为什么一步步走到需要破产重组的境地？根本原因，恐怕恰恰在于大部分中高层领导，脱离实际生产、脱离市场竞争太久太久了。”
李焕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在实处：“他们或许熟悉过去的报表流程、层级审批，熟悉如何在旧体制内平衡关系、完成任务。”
“但他们不熟悉如今汽车工业的迭代速度，不熟悉全球化供应链的精细管理，更不熟悉消费者对一辆新能源车从性能到体验的严苛要求。”
“他们的经验和思维模式，已经和我们要打赢的这场仗所需要的，出现了结构性的错位。”
他看到邱泽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深入，将问题上升到更高的层面：
“甚至可以说，南骏厂的沉疴，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管理者脱离市场、脱离技术一线’的体制病长期积累的结果。如果重组只是换汤不换药，把原来的班子原封不动搬进新公司，那我们投入再多的资金、引进再好的设备，最终可能还是走回老路。”
“邱哥，我们这次是要‘治病’，要‘重生’，不是简单的‘续命’。”
“有些病灶，必须下决心切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