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最后的这句问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地砸在了月堇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这一刻,在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面前,她坚守了整整两个月的、属于战士的最后防线,终于在这一瞬间,伴随着决堤的泪水,彻彻底底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并不算多么的高亢嘹亮,甚至透着一种成年小马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但那些毫无伪装的悲鸣,却实打实地穿透了书房内部的所有隔音屏障,直抵黑月与紫悦这两个当父母的内心深处。
黑月没有说话,他选择直接把月堇拉进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终于不再是这几年间在训练场上那种点到即止的轻触,
而是回到了月堇还是小马驹时在爸爸马背上睡熟了、他把她裹在怀里带回家的那种拥抱。
他将月堇那张沾满了温热泪水的小脸,轻轻地按在自己胸膛正中央。
没有任何的隔阂,
在这一瞬间,他让自己的女儿,去用耳朵进行地倾听,流淌在荒原影魔那具冰冷躯壳深处的那颗心脏,在此时此刻,究竟是在以一种多么澎湃的频率,在和世界上所有普通父亲一样,为了自己唯一的骨肉而疯狂地跳动着。
“在过去的这几年时间里,在这条走廊的每一次擦肩而过、在训练场上的每一次冷眼相待中……
你以为,作为一个父亲,我看着自己的女儿在眼前因为委屈而咬紧牙关,我的内心深处,就会好受到哪里去吗?”
黑月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头顶那头被云宝和风雪之心揉得一团糟的黑色短鬃毛,声线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沙砾中磨洗过一般:
“每一次在夕阳下对你吐出那些不近人情、甚至刻薄的严厉词汇,那感觉,都像是在我黑月自己的心尖上割肉。
但是月堇,你体内的血脉力量强大了。
在这个暗流涌动的世界里,如果你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痛苦中长出属于你自己的坚硬獠牙,那么在未来某些连我都无法触及的残酷现实里,你就根本不可能获得活下去的资本。”
“作为一个父亲,在战略的层面上,我真的很不希望、也非常排斥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这么早地就强行卷入到这种肮脏的阴谋算计之中。
但是,当你推开那扇卧室大门的那天起,现实就已经无情地将这个不容反驳的真理摆在了我们面前,
你是黑月和紫悦唯一的骨肉,你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骨子里就注定要承载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不怀好意、野心勃勃、狂热贪婪的目光。
对于这顶在你七岁时就强行压在头顶的沉重王冠,在父亲这个角色上,我向你表达最深沉的抱歉。”
黑月的蹄掌在女儿的脊背上温柔地抚摸着,那是他能做出的最彻底的放手:
“不过,在经历了今晚的这局惊心动魄的坦白之后,我真心实意地希望,在未来的岁月里,无论是十年还是百年甚至千年,每当在这个世界上再次出现某匹来路不明的小马、自作聪明地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对着你念叨那句虚伪的‘我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够真正理解你天赋的人’时……
你都能挺直你的脊梁,用一种骄傲不屑的笑容看着它的眼睛,冷酷地告诉它:‘收起你那套廉价的伪善面具吧,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那两个把我视若珍宝的父母之外,我,月堇,只需要我自己来定义我自己的存在。’”
紫悦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哭声渐渐演变成低声抽泣的刹那,这位友谊公主终于踩着轻柔的步伐,缓缓从侧面靠拢了过来。
她伸出一只温暖的前蹄,动作轻柔地搭在了月堇剧烈起伏着的后背上,而自己的另一只前蹄,则无比自然地,覆盖在了黑月正护着女儿的那只纯黑色前蹄最上方。
在这一刻,在这间弥漫着暗金色柔和灯光的沉静书房正中央,这一家三口,没有借助任何多余的言语修饰,仅仅是凭借着肉体之间的接触,在地毯上,圈成了一个无法被任何阴谋所攻破的安全圆环。
原本平铺在地毯表面、有些不知所措的那团黑雾,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早已顺从地从四周迅速收缩了回来。
它重新在月堇的后蹄边缘,懒洋洋地蜷缩成了一个毫无规整形状可言的黑色小糯米团子,那副不设防的姿态,仿佛是流浪了数年之久的影子,终于在漫长的流浪中,重新返回了一个根本不需要去维持任何伪装的避风港里。
直到月堇眼底的最后一层泪水彻底被止住,黑月才缓缓松开了自己的蹄子。
他半蹲在原地,用粗壮的蹄子,动作虽然笨拙、但却耐心地,一点一点替女儿擦拭干净了脸颊两侧残留的湿润泪痕。
“好了。”
黑月重新站起来,退后两步,把自己的位置从父亲切换到愿意倾听的导师。
“你之前说了你怎么学会渗透的,也说了你去找过谁、问过什么。
但你还没说,你现在怎么看自己。
这件事没有任何小马能为你做决定,你自己来。”
月堇把眼睛里的最后一层水雾眨掉,抬起头,站在地毯中央。
左边是紫悦还泛着红的眼眶,右边是黑月沉静如山的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曾经很长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抬起前蹄,将黑雾从蹄边引出来,让它浮在半空中缓缓铺开。
她让它变成一团没有任何形状的薄雾,悬浮在父亲和母亲中间的空白区域。
“我是荒原影魔的后代,但我身上没有像爸爸那样强大的体魄。
我遗传了天角兽的血脉,但我头上没有独角,背上也没有翅膀。
无序叔叔在我满月那天给了我混沌本源,但那团力量在我体内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着,不是我能随时调动的东西。”
她把三种力量的来源逐一道出,像是在清点一个杂乱堆放了很久的仓库,终于决定把每一件物品都拿出来看一眼。
“我唯一能用的就是黑雾,只有黑雾。
但我认识的所有成年小马,
那些故事书里的英雄、学校里教过的传奇、你每天晚上讲给我听的睡前故事,
没有一匹小马和我的力量是同一个类型的,我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
紫悦想开口,但月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没说完。
“梦里那匹天角兽告诉我,我不是怪物。
她说我的力量不能用寄生这种低贱的词汇来形容,这其实是‘包容’。
她是第一个用正面词汇形容黑雾的成年小马,然后我信了。”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为自己的轻信辩解,也不为这段信任的流失感到羞愧。
她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但后来我发现,她教我的渗透技巧在旧火山口那边被用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阴燃给我看了那块火山岩标本,被抽干魔力的岩石内部结构全部崩塌,和我处理翼膜碎片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她教我怎么做,但她自己却不那样做,而且她也从来没教过我该在哪里停下来。”
月堇抬起前蹄,在半空中的那片黑雾中切了一道线。
黑雾无声地分成了两半,一半停在紫悦面前,一半停在黑月面前,形态相同,大小一致,像是一面被对半劈开的黑色旗帜。
“今天在训练场上,欧塞勒斯姐姐她们问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
约娜姐姐问我:如果那个天角兽真的对你好,为什么不让你告诉爸爸。”
月堇握住蹄子,把分成两半的黑雾重新合而为一。
“我想了很久,发现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害怕你,爸爸。
她知道如果你知道了,那她就完了。
而我之所以在她教我的时候选择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听了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我在训练场上见过的、在我用新技巧击碎石碑后你让我‘忘掉’的眼神。”
“但我刚才把这些全部告诉你了。而你……”
月堇抬起头,一双红通通却亮得发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黑月。
“没有那样看我。”
书房里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是黑月先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打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那是他专门存放“待处理死刑名录”级别的文件的地方,也是此前他放那枚紫红色鳞片的抽屉。
他把鳞片取出来,放在书桌中央,穗龙手绘的地脉魔力监测图就摊在旁边,被月光映得发白。
“这枚鳞片。”
黑月蹄尖轻点那块残存着焦痕的紫红色硬片,
“是你穗龙哥哥在旧火山口最深处找到的。上面的魔力残留经你母亲和你露娜奶奶联手分析,确认来自天角兽,但波形与小马利亚已知任何一位天角兽都不匹配。”
紫悦补充道,
“我在鳞片表面检测到了微弱的相位差,
这意味着这匹天角兽不属于我们的世界,甚至不属于我们的时间。
它像来自另一个时间线,起码是在未来的时间线上的天角兽,然后由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被命运强行塞进我们世界的外来者,
她本该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存在,却阴差阳错落在了我们这里,或者说,她是被命运选中来到了这里。”
黑月看向月堇。
“而她在梦境中教你渗透技巧的路径,和你穗龙哥哥在旧火山口监测到的魔力流失模型完全吻合。
你学的是同一种技术体系,区别只在于你在练习中有意收敛力量,保护承载目标;她在抽取地脉时完全没有节制。”
“仔细想来,她的动机似乎也并不复杂。
无非是想要利用你的血脉,
荒原影魔的吞噬本质、天角兽的魔力容量、混沌力量的改写规则,
把你的全部潜能催发到极致,然后把你变成某种武器。”
紫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词都钉在空气中,
“她试图把你从我们身边剥离,她错在以为你会相信她胜过相信我们。”
紫悦重新把鳞片放在监测图旁边。
“你刚才问自己是谁,
妈妈可以给你一个参考答案。
你体内那三种力量,
荒原影魔的黑雾、天角兽的先天魔力、净化后的混沌本源,
它们在学术层面,没有任何现存文献能解释它们为什么能在七岁孩子体内共存而不发生魔力冲突。
按理说它们应该互相排斥,但它们没有。
它们安静地睡在你身体里,平时只让你看到黑雾,偶尔才允许天角兽的潜能在你情绪起伏时微微浮现,混沌力量则几乎全程沉睡。
月堇,这不正常。
这不是任何一个现有魔法理论能解释的现象。
你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不在任何书本里。”
月堇握紧蹄子。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紫悦站起身,走到月堇面前,用独角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前额。
那一碰很短,只是传递了一个微弱的魔力共鸣信号。
但月堇感到了,她感到母亲的天角兽魔力在自己的体内碰到了一个相同的波动,很淡,像回音,不过却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荒原影魔的继承小马,也是天角兽血脉的直系后裔,你是混沌力量的容器,也是三者之间唯一的链接。
你不是任何一匹小马的复制品。
你体内那些互相矛盾、本应对冲的魔力,之所以能安静共处,全是因为你自己的意志在充当它们之间的缓冲。
哪怕是你老爹,也曾失控过,但你没有失控,从来没有,
你在梦境中学会精密度,在绝境中学会节制,在欧柏林面前学会试探。
你甚至没有把她的存在告诉父亲,
这不算你最大的错误,也不算你最大的聪明。”
紫悦退后一步,让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月堇身上,
“你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荒原影魔2.0,不是天角兽变体,不是混沌携带者。
月堇,你是月堇,现在是,未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