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求心中一点慰籍,便不惜为此人命买卖?先生就不怕夜深梦里,冤魂索命?”
“殿下说笑了。”
林之豪抚须而笑着,一面坦然道:“林某行商多年,从不做人命的买卖,殿下想是误会了什么,若是不信,我尽可叫人将商会账录交由殿下审阅,倘有不堪,项上人头任凭处置。”
同这些老狐狸讲话,总是能令他不禁生笑。
“林先生说笑了,有父皇钦赐的免死金令在上,莫说是阁下的人头,便只是项上一根头发,我也不敢轻动哪。”
“殿下这便是疑心林某恃而无恐?”
“非也。”
慕辞笑着举樽,“林先生的人品,我是信的。敬此一杯,全当是我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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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夜戌时,林之豪辞宴而归,慕辞送行而至堂门外,恰此之时乔庆亦自外而归,方入庭中便与林之豪迎了照面。
眼见来者当是燕赤王府臣,林之豪便先行止步迎礼。
慕辞吩咐了撤宴,便仍在堂中静坐饮酒。
“殿下。”
乔庆行入堂中,慕辞便示意他于旁就坐。
“可有眉目?”
“自殿下昨日去过那乡中后,监视在外围的杀手便撤离了许多,而后臣又去往西郊黑市,悬赏令也被撤了。”
如今这苍蛟商会中,明里林、徐两方势力,暗中又搅杂着邪教与鬼商,一番错综复杂里,便也难明究竟是谁想要他的命。
早从六十四年前,先孝元皇亲布幽嫋禁令以来,不但朝廷对此毒物深恶痛绝,那些曾深受邪教荼毒的百姓又何尝不憎其恶举?
而在这岭东之境中,却为何始终没有另一端与之对抗的势力出现?
而那个仿佛天生便是克制诸冥的隐山一派,又为何始终不见踪迹?
此中深疑,实在令人不敢细想。
“从明日开始,此境中其他任何事你都不必分神,只要跟好他。”
“遵命。”
只要一想到他,慕辞的心中便是道不尽的牵挂忧愁,若循本念,他如今唯想做的一件事便是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将他拴在身边。
“他先前见过你……”
慕辞眉头紧结,心中牵绪万般,却都犹豫非为良策。
“臣也可易容潜往公子身边。”
慕辞抬手轻揉眉结,“他的感识敏锐远异常人,即便易容也很难不被他察觉端倪。此事你需得自己把握分寸,万莫惊他警觉,一旦察觉他有离开此地的端倪,立即汇报。”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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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郊乡距城虽近,却是个十足封锁的地方,外界的消息并不容易传进来,而他当下的处境更也不能轻易离开这方乡界。
这几日他登至山高处总能瞧见城北端距此乡不远之处,又驻扎了一方军营,窥其旗帜图徽似是承云军。
南宫夫人独守此地的处境本也艰险,且想来此乡能独立于此,其与上济必也有何密约,故而入乡这一个多月里,沈穆秋从未叨扰过茶楼,此番亦是远见了那军营多日,揣测城中或有状况,他方才慎之又慎的向宜霜打听了一回。
而结果也果然如他所料,慕辞来了。
燕赤王至此,除那大局之外便也不会更为他事。
晨间薄露未解,山泉凛冽,水响泠泠,天色犹沉晦暗之间,他解衣站在瀑池之中,忍着透骨的凉意,借此清泉冲净一身浊秽。
又趁着天色未明,他便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山道旁的住处,将背上严实裹在咒绢里的长物靠在门后,便躺下身,想要浅憩片刻。
这一个多月里,诸冥的杀手始终严密的监视在外围,只要他一步出乡界便要取他人头。
却自从那承云军驻营城北后,外围的杀手便撤去了些。
也说不好是因为他的缘故,还是对方想故意放松他的戒备,好引他走出乡界。
却无论如何,最多再过十日,他都必须设法一闯此界。
今日又复一派寻常宁静。
仍然等过了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候,沈穆秋便背上他的法器上山入庙。
名山有灵,那座正位于长蛟心胁处的山庙正是此山风水悠转、灵气蕴足之地。
推开陈朽的木门,小小的庙堂虽久积岁月磨蚀,却仍被乡里的信仰者打理的一尘不染。
每日入庙,沈穆秋自也带上祭品供奉庙中神灵,磕头叩拜之后,方才取下身后所背之物,解开最外层的缚布,里头乃是一柄尽为冥咒玄符所缠寸隙不露的刀形。
“法道天地,阴阳和合,万灵有生,从一合归。”沈穆秋双手托举法刃,叩首在地,每借山灵道场,必讼此诀。
随后他便将咒缠之刃浅覆法坛土中,凝神掐诀炼符。
日影中天西垂,他此一炼便是半昼光景,每日必至西沉天暗方能止咒起身。
自从通幽无相以来,他的五感敏锐更胜从前,且得法门之助,哪怕不睁眼窥日,亦可感知光移时易。
大约申时之间,曾有人试图接近庙堂,行已将至堂门,却始终徘徊于外,终未推门扰入。
辨其气息有章,步声盈稳,来者当是习武高手,故他自察觉之始便于吟诀之间亦留意着其人举动。
却只在外逗留了半个时辰后,那人便离开了,似无恶意,却也不像是南宫夫人或宜霜的举动。
日影沉归山后,他也已行完最后一轮持咒,睁眼四下已是一片漆黑。
沈穆秋凝神运气,稍解一身疲乏后便又将咒刃重新裹好背起,来到门边,仍先留意了屋外风息片刻后方才推门而出。
这个时辰,乡里皆已入沉宁静,除了偶然可见的灯火外,其他均是一派沉静。
外面的世界虽已非常不太平,而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却仍存得一方宁静。
有时想来,能如此平淡的过完一生,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站在崖边入神的瞧了山下零星的灯火片刻,他便又转身走进了月影不照的林深影幕中。
由此山庙再往上走,至小道的尽头转入灌丛小径,更有一方隐蔽而深的洞穴。
行于道间尚能隐藏的动静,到了灌丛里便无论如何也生风吹草动。
沈穆秋不动声色的继续向深里走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似乎确实有意一直跟着自己。
“阁下一路随行至此,究竟有何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