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藏宝阁内,仙光温润沉凝,宝气氤氲不散,整座阁楼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道韵光幕之中,四方珍宝陈列如山,流光百态,映照出这片东荒边陲最顶级的修行底蕴。
天机眸光淡淡扫过一件件蕴道秘宝,目光最终定格在玉台最角落,那一枚样式极简、素净无华的白玉假面之上。
此面甲无惊天异象,无慑人神威,不具备诸天顶尖秘宝那般隔绝神魂、隐匿修为的逆天神通,唯一妙用,便是幻化万千容貌,篡改皮肉肌理、骨相气韵,塑全新皮囊,掩旧日真容。
最为难得的是,它绝不遮掩修士半分修为底蕴,无法屏蔽境界气息,外人神识扫察而来,所见境界、道基、灵力皆为真实本源,无半分作假刻意之感。
低调、内敛、无痕,恰似如今蛰伏东荒、隐姓埋名的他,于无声处藏锋芒,于平凡中镇万古。
其余几枚高阶隐匿面甲固然神妙无双,可宝光太盛、异象太浓,自带敛息藏道的逆天特质,若是佩戴在灵均这等万古老牌仙帝身上,反倒太过扎眼,极易引来各方大能窥探揣测,徒增无端杀机与祸端。
唯有这枚素白幻面,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便选这一枚。”
天机声音平淡沉缓,隔着一层无相假面传出,温润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宛若万古深潭,寂然无澜。
一旁的香鳞眸光微凝,纤手轻抬,将那枚千幻玉面缓缓托于掌心,玉质微凉,道纹古朴,流淌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悠远气息,她轻声细语,道出此宝玄妙:
“前辈好眼光,此乃千幻玉面,是我阁中最是内敛的易容秘宝。”
“无敛息遮修之能,不掩境界、不藏道基,唯擅幻化万千容貌,贴合肌理骨相,宛若天生皮囊,万年不溃。纵是仙帝大能凝神勘破,亦难辨识虚实,最适合长期佩戴,掩去旧容,避世人窥探,不招诸天侧目。”
她言语公允,不夸大奇效,不隐匿瑕疵,句句属实,尽显千年阁主的沉稳气度。
天机微微颔首,无需多言,示意身侧的林越上前交割仙晶。
仙晶落定,交易顷刻尘埃落定。
灵均抬手接过那枚千幻玉面,指尖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沧桑。
他活过万古岁月,纵横上古诸天,见惯寰宇至宝、神界奇珍,阅尽世间浮沉、星河起落,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生唏嘘。
千载漂泊诸天,身负万古帝躯,却沦为诸天弃子,无人问津,任由上古仇敌辱他、弃他、忘他,在岁月尘埃中苦苦苟延。
到头来,竟是这位自凡尘走出、逆势登天的后辈故人,为他周全后路,为他掩去沧桑旧容,予他一方安稳藏身之地。
万古悲凉,千般怅惘,尽数压落心底,灵均默然将玉面收好,再无言语。
天机、林越、清风三人,皆是常年行走修行之路的修士,身侧皆随身佩戴一枚通用传音小玉。此物是诸天修士的寻常标配,凡修皆备,普及四海,只可做粗浅短途传讯,并无专属绑定、私密连通的奇效。
原本购宝诸事已毕,一行人便可转身离去,再无牵扯。
可就在四人即将移步离阁的刹那,立在柜台后的香鳞,眸光微闪,心念陡然一动,主动轻身开口,将众人稍稍拦下。
她目光稳稳落于清风身上,语气温婉有度,带着千年商人独有的得体与分寸,无半分刻意谄媚,亦无半分疏离冷淡:
“清风前辈。”
“晚辈观前辈身携随身传音玉,恰好我亦常年佩戴本命传讯玉。我可渡入一缕本源灵韵,烙印你我双玉之中,缔结专属私讯通道。自此东荒全境之内,山海难阻,阵禁不隔,你我可随时隐秘互通音讯。”
诸天修行界自有规矩,换新配对玉符,是泛泛之交的客套结交;而在双方固有本命玉上,互烙本源灵韵、缔结私讯羁绊,却是实打实的深交示好,是刻意拉近渊源、铺陈人情脉络的郑重举动。
香鳞执掌诸天藏宝阁近两千年,深谙诸天交际规则,阅尽四方人心冷暖。她此举用意极明,便是要主动与清风结下不解浅缘,在这片东荒神域,为自己多铺一条前路,多存一重底牌。
身侧的清风,眸底幽光沉沉,神色清冷若水,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她认得香鳞。
溯回数千载凡尘岁月,乱世动荡,人道飘摇,香鳞曾短暂依附天机麾下。只是当年的香鳞,从未有过半分追随人道宏图、共抗九天苍穹的道心,她所求唯一,便是借天机当世威势,庇护自家传承千载的藏宝阁基业,安稳避祸,保全族业。
从属渊源极浅,算不上嫡系旧部,更无生死相随的情谊,不过是乱世之中,一场各取所需的短暂依存。
而清风自身的来路,与所有凡尘浩劫中逆流登天的残存者,全然不同。
她并非在人间天地崩塌、浩劫降临的绝境中逆流而上,亦不曾追随天机残部后期奔赴九天。
早在数千载之前,尚且年少的她,便被天界游历下凡的上古强者看中根骨道基,破格直接带入九天疆域,早早脱离凡尘浊世,与天机一别,便是悠悠数千年岁月隔绝。
千年光阴流转,世事沧桑更迭,凡尘成墟,旧梦成灰。
纵然相隔千载,久离主公身侧,可当年天机予她的知遇之恩、再造之德,早已刻入神魂骨髓,历经万古岁月冲刷,依旧分毫未减,亘古如初。
千年未见,故人重逢,她心境早已沉淀至极致,沉稳淡漠,波澜不惊。
此刻望见香鳞,又见天机自始至终佩戴无相假面,不露半分真容,不提半句旧情,全程淡漠疏离,形同陌路之人。
清风心性通透,瞬间洞悉主公深意。
主公不欲相认,不愿牵扯凡尘旧因,更不敢暴露自身潜伏布局,分毫差错,便是满盘皆输,身死道消。
是以她全程清冷自持,不热络、不避讳、不多言、不逾矩,默然静观,想要看看这位时隔数千年、早已扎根天界的凡尘旧识,如今究竟是何立场,心底藏着何等算计。
“可以。”
清风淡淡应声,声线清冷,无半分情绪起伏。
得到应允,香鳞纤手轻抬,一缕温润纯粹的本源灵力脱指而出,化作纤细无形的灵丝,先稳稳附着在清风常年随身的传音小玉之上,镌刻下一道独属于她的本命灵韵印记。
而后灵丝折返,归入自身玉佩之中,两两呼应,道纹共鸣,隐隐生出一道无形的因果羁绊。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玉鸣悄然荡开,转瞬寂灭,不曾外泄半分异象。
两枚寻常无奇的随身传音玉,就此完成双向灵韵绑定,缔结专属私密的通联通道。自此无论山川阻隔、阵法封禁、乱流环绕,二人讯息皆可瞬息直达,隐秘互通,不受任何外物干扰。
全程动作轻缓自然,看似只是修士间寻常结交,无半分异常,无人窥探出内里的人心算计与千年牵扯。
可唯有香鳞自己知晓,此刻她心底的惊疑,早已如浪潮翻涌,层层叠加,愈发深重。
她扎根东荒神域近两千年,执掌整片边陲最顶级的珍宝商行,人脉纵横四海,消息网密布东荒每一处角落,阅尽天骄大能、四方修士。
清风,天剑门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人,冠绝东荒边陲数百年。
世人皆知,此女修为定格仙王大成,蛰伏瓶颈数百年不得突破,看似差一步登临仙帝,却一身功法通天彻地,可娴熟施展正统仙帝级奥义,杀伐绝世,战力超绝,可越境搏杀老牌帝修。
可两千年来,所有传闻、所有见闻,皆指向同一个事实——
清风性情孤冷孤傲,生性寡淡疏离,独来独往,不近人情,从不与任何外人缔结私交,不结因果,不牵渊源,似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仙剑,冷冽锋锐,与世隔绝。
两千年孤高,两千年无涉世俗,从未与商界之人、域外修士绑定私讯玉符,从未对任何人破例半分。
可今日,这位孤傲千年的绝世天骄,竟如此平静顺从,任由自己烙印灵韵、缔结私缘,无半分抗拒,无半分不耐。
更让她心底震骇的是全程所见的景象。
自始至终,这位戴着无相假面、化名墨渊的神秘仙帝,静静立在一旁,气度沉凝,渊渟岳峙。而杀伐盖世、孤傲千年的清风,始终恭立身侧,进退随主,眉眼间是刻入骨髓的遵从与追随,谦卑温顺,俯首低眉,与她平日冷绝杀伐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千年见闻,从未有一人,能让清风如此俯首,如此遵从。
处处反常,处处诡异,层层疑点交织,在她心底凝成一片迷雾。
结合清风隐隐萦绕的凡尘古息,结合那似曾相识的追随姿态,一个惊天猜测,在她心底愈发笃定,只是她心性深沉如渊,千年商海浮沉,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隐忍心境,所有惊疑、揣测、试探,尽数压于神魂深处,不露分毫。
诸事落定,天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多谢阁主成全。”
话音落,四人不再有半分停留,转身缓步踏出诸天藏宝阁,步入主城繁华长街之中,渐渐远去,消融在人流深处。
待一行人彻底远离藏宝阁,隔绝一切外人神识窥探、耳力感知,长街人流稀疏,四方静谧无旁听之时。
一路默然随行的清风,终于脚步微顿,驻足回身,眸光凝望向身侧的天机,沉声开口,道出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
“天机阁下。”
“方才偶遇香鳞,虽是凡尘旧识,有过一段浅薄渊源,为何始终不露真容,不肯相认?”
数千年岁月隔绝,故人擦肩,咫尺天涯,她虽能理解主公隐忍蛰伏,却依旧想要知晓其中深层缘由,明晰当下局势凶险。
天机步伐未停,依旧缓步前行,假面之下,一双眸光幽冷深沉,藏着历经万古浩劫、尸山血海洗礼的沧桑与审慎,寒意沉沉,洞悉世事虚妄。
他缓缓开口,字字凝重,句句皆是血泪换来的生存至理,苍凉沉郁,有万古浮沉的厚重感:
“你与她,从根源上截然不同。”
“你数千年前,便被天界强者破格带入九天,根骨清白,过往纯粹,无依附势力,无世俗牵绊,一身清净,无任何未知因果纠缠。”
“可香鳞不同。”
“她早在凡尘浩劫爆发之前,便已脱身浊世,登临九天,扎根东荒近两千年之久。当年她短暂依附于我,从来非为道统,非为追随,只为借我威势,保全她的藏宝阁基业,心性本就游离不定,无半分坚定归属。”
“这两千年来,她游走东荒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人脉庞杂,无人知晓她背靠何等大佬,隶属何等道统,依附何等势力,更是无人知晓,她如今的心性立场,是否早已彻底归属于诸天天界,与我们这些凡尘遗民划清界限。”
天机语气渐冷,带着彻骨的警惕与疏离,藏着举世皆敌的孤凉。
“昔日我逆战九天,撼动神域规则,抗衡上古道统,得罪诸天古宗、万千世家,放眼整片九天疆域,但凡正统势力、上古遗存,尽皆视我为异端、为祸根、为必杀之患。”
“如今的我,隐姓埋名,化身墨渊蛰伏东荒边陲,便是举世皆敌,天下无容身之地。”
“我隐去真名,藏起旧容,敛尽锋芒,只求避诸天杀机,苟延残喘,暗中布局,积蓄实力,以待来日翻盘之机。”
“香鳞立场不明,归属难测,人心难辨,我赌不起,亦不能赌。”
“一旦贸然相认,旧身暴露,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不止我身死道消,你们所有人,都要随之陪葬。”
他侧眸看向清风,声音沉如万古寒铁,震彻人心。
“千年浮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最懂一个道理。”
“乱世蛰伏,步步惊心,慎之又慎,方能长存。小心,才能熬得过万古风霜,撑得到翻盘之日。半点疏忽,便是灰飞烟灭。”
清风闻言,心神巨震,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并非主公不念旧情,而是局势滔天凶险,敌环四顾,人心叵测,半分侥幸,皆是取死之道。
她垂眸颔首,神色肃然,恭敬应道:
“属下明白。此后严守分寸,不牵旧因,不泄踪迹,不妄结人缘,一切以主公布局、安危为先。”
长街风起,拂动几人衣袂,猎猎轻响,风卷尘世喧嚣,却吹不散暗中潜藏的无数凶险与暗流。
假面掩真名,孤身藏万古,一朝蛰伏,静待风云再起。
可就在此时!
嗡——
一道细微、私密、唯有清风一人可感知的温润灵光,自她贴身佩戴的传音小玉中悄然亮起。
灵纹轻颤,道韵流转,一道温婉绵长的神念讯息,无声无息灌入她的识海,隐秘至极,隔绝天地,无人可窥探分毫。
是香鳞的私讯!
识海之内,香鳞的神念不急不缓,带着千年阁主的沉稳与刻意结好的诚意,缓缓回荡:
“清风前辈,今日一晤,结缘匪浅,我观你我缘分颇深。”
“晚辈扎根东荒近两千年,搜罗上古残址、诸天古藏无数,偶得上古六经六甲宝莲的确切藏匿地脉与古图坐标。”
“此宝莲乃上古遗存道珍,承载六经古法、六甲天道秘韵,专克仙王桎梏,能洗道基、破禁锢、斩心魔、溯本源,是世间最适配‘仙王大成破壁证帝’的无上机缘。”
“此等上古地脉古藏,在诸天市场价值滔天,需数百万上品仙晶方可打探一丝蛛丝马迹,寻常天骄、老牌仙王穷尽一生积蓄,亦难觅其踪迹。”
“晚辈知晓前辈困于仙王大成禁锢数百年,道途停滞,难以再进。”
“今番结缘,晚辈愿将手中六经六甲宝莲完整古地图、上古藏匿地确切位置、地脉入口秘径无偿相赠,不索仙晶,不换人情。”
“只愿此上古宝莲道藏,助前辈破除数百年修行桎梏,挣脱仙王境禁锢,顺利破壁,登临仙帝大道,再无瓶颈困身。”
讯息落毕,识海复归寂静。
可清风一身清冷道心,却骤然波澜骤起!
不是凭空赠宝,不是虚设秘境!
是实打实的上古古藏坐标、地脉原图、隐秘入口!
是足以让整片东荒神域疯狂的、专属仙王证道的上古道藏机缘!
数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禁锢,无数天骄束手的仙王帝关,竟被香鳞如此轻描淡写,拱手相送!
前方长街辽阔,人影憧憧,俗世繁华依旧。
可天机佩戴假面的面容之下,那双深邃到极致的眼眸,已然瞬间彻底沉冷。
寒芒隐现,疑云滔天。
一个扎根天界两千年、立场不明、人脉错综的凡尘旧识,骤然豪掷数百万仙晶级别的上古地脉机缘。
刻意结缘,重金铺路,暗藏何心?
是试探?是拉拢?是蛰伏千年的博弈?还是背后牵扯着更加恐怖的上古棋局、神域秘辛?
风起东荒,暗流已涌。
假面之下,万古筹谋,自此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