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平安猛然停下。
这些死不足惜的重刑犯已经成为可用之师。
不如再添一把火。
“萨摩耶,你大声告诉他们。”
“只要你今天能够活着出去。”
“他们人人可以减刑。”
听了季平安的话,萨摩耶眼睛瞪得滚圆,激动直喘粗气。
季先生不愧是个当官的,就是会做人思想工作。
这是什么,这就是战前总动员。
犯人在乎什么,都想缩短刑期。
尤其是这些重刑犯,减了刑,将来还能重见天日。
当他将季平安的话大声翻译过去。
这些重刑犯眼都绿了,开始嗷嗷叫。
猿人泰山捶着胸口,发出猩猩一般的怒吼。
侏儒蹦起来一米多高,叽里呱啦地鼓动着周围的人。
阴柔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舔了舔嘴唇,露出嗜血的笑容。
而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普通重刑犯,也纷纷攥紧了拳头。
减刑!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比黄金还要耀眼。
有人判了三十年,有人判了终身监禁,有人即将奔赴刑场。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冲出去,就有希望。
“冲,拆了这扇铁门。”
季平安大手一挥。
重刑犯们便如潮水一般涌向门口。
几十号人挤在走廊里,前赴后继,脚步声汇聚成雷鸣。
他们用肩膀撞,用拳头砸,用脚踹。
铁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却依然纹丝不动。
但门后的狱警们,感受到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整扇门都在震颤。
地面在抖。
那种来自几十上百个亡命之徒的疯狂,隔着一道门都让人头皮发麻。
狱警们交换眼神,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扳机。
有人的手在抖。
有人的额头上滚下冷汗。
“怎么办?”
“典狱长的命令……”
“他们真要冲出来了!”
终于有人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声枪响像是打开了闸门。
然后就是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子弹穿过铁门上的缝隙和观察口,呼啸着钻进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重刑犯倒下一片。
像被割倒的麦子。
鲜血从弹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灰色的水泥地面。
有人捂着肚子倒下,肠子从指缝间挤出来。
有人被击中喉咙,嘴里喷出血沫,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有人的半边脑袋都被削去,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浆混在一起,溅了后面人一头一脸。
哀嚎冲破云霄。
惨叫声、怒骂声、枪声混杂在一起,整个走廊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血淋淋的场面,宛如一盆凉水,浇灭了重刑犯们的热血。
他们一个个开始往后退缩。
刚才那股子嗷嗷叫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趴在地上的人在呻吟,站着的人在发抖。
谁也不想做下一个倒下的人。
减刑是好事,可也得有命在不是?
死了还减个屁的刑。
季平安面色阴沉。
士气被这般打击,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事。
打仗最怕什么?最怕溃散。
一旦溃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
从监室出来,躲在人群中的萨摩耶指着狱警破口大骂。
他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在枪声的间隙中格外清亮。
“居然真敢对我动手,你们助纣为虐,都想死吗?”
“我是萨摩耶!我父亲是国王!”
“等我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回答萨摩耶的,却是又一片密集的枪声。
子弹打在萨摩耶身旁的墙壁上,碎屑崩得他满脸都是。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趴下!”
“躲啊!”
“活够啦!”
“规避呀!”
季平安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响。
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弹射而出。
下一刻,只见他的手指插入墙壁,十指硬生生抠进了钢板和混凝土的交界处。
肌肉隆起,青筋暴突。
咔嚓。
一声沉闷的撕裂响。
他从墙上活生生抠下一大块钢板。
那钢板足有一米见方,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但在他手中,就像拎着一块纸板。
他单手擎着钢板,挡在身前,冲向弹雨最密集的地方。
叮叮叮叮……-
子弹打在钢板上,火星四溅,声音清脆。
但每一颗都被挡住了。
季平安顶着钢板,逆着人群溃退的方向往前冲。
每经过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他的脚步就顿一下。
一个中了两枪还在挣扎的重刑犯,被他一手拎起来丢到掩体后面。
一个被击中腿部动弹不得的犯人,被他用脚勾到钢板后方的安全区域。
还有一个胸口中弹、已经在吐血的家伙,季平安单手将他抱起,快步退到走廊拐角。
或许这些人都该死。
但他实在没办法做到那么冷血。
看着他们就这么像牲口一样被无情射杀。
更何况,现在这一个一个,都是他的兵。
“先生!”
虽然语言不通,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们都是重刑犯。
是被社会唾弃和放弃的那一类人。
从进了这座监狱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过。
狱警骂他们,打他们,克扣他们的口粮,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他们自己都不关心。
可现在……
这个龙国人,一个跟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外国人,在枪林弹雨中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们。
他完全可以不管。
以他的身手,自己脱身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用血肉之躯为他们挡子弹。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重刑犯,眼眶红了。
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有人用满是血污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有人低下头去,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
“萨摩耶,救人!”
季平安紧跟着大叫,“告诉他们,现在我们都是战友,我们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人!”
“是!”萨摩耶嘶吼,热血已然沸腾。
他再也顾不上害怕,猫着腰在人群中穿梭。
一边将季平安的话翻译给每一个人听,一边帮着把伤员往安全的地方拖。
那些重刑犯听了这番话,仿佛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眼中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恐惧,不是麻木。
是一种久违到几乎已经忘记的感觉。
被当成人看的感觉。
“对了,把重伤员送进附近监室。”
季平安继续交代,“我来给他们止血。”
猿人泰山二话不说,一手一个,像拎麻袋一样把两个伤员扛进最近的监室。
侏儒虽然矮小,但灵活得很,帮着把倒在角落里的人往安全区域拖。
阴柔男则是警惕地守在走廊拐角,防止有人从背后摸过来。
这一次,三巨头看向季平安的目光不同了,多了几分敬服。
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敬服。
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这人值得。
重刑犯们纷纷找到掩体,甚至躲进监室。
整个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偶尔一两声试探性的枪响。
狱警们则是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毕竟不是刽子手,这种大规模的屠杀实在做不来。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有几个是他们认识的。
虽然是犯人,但日夜相处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情。
若不是有把柄在典狱长手中,家人也受到威胁,他们也不会助纣为虐。
但已然走到这一步,再无回头路。
开了枪,就是帮凶。
回不了头了。
狱警们松了口气,典狱长萨尔曼却急了。
他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重刑犯退了回去,找到了掩体,暂时冲不出来了。
可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在混乱中杀掉萨摩耶、季平安还有尼克斯。
现在他们不冲了,缩在里面,难道让狱警冲进去?
被动防守和主动冲锋可是不一样的。
躲在掩体后面开枪谁都会。
端着枪冲进一群亡命徒中间,跟几十个不要命的重刑犯短兵相接?
以他对这帮手下的了解,他们怕是做不出来。
而一旦外面的王宫卫队反应过来,他就完蛋了。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必须当机立断。
萨尔曼攥着拳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一次次落在监控画面上。
季平安正在监室里给伤员处理伤口。
这个季平安真是厉害。
居然能够硬生生从墙上抠下钢板,还能拿起来挡子弹。
不愧是能够打穿浑水保安,还徒手拆炸弹的狠人。
而此时,看着监控,听着那些重刑犯的欢呼。
季平安居然真能止血,还徒手取子弹。
他的手指伸进弹孔里,精准地夹住那枚变形的弹头,缓缓拔出来。
伤员痛得嗷嗷叫,但出血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旁边围着的重刑犯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尼玛还是人吗?
说一句天神也不为过。
萨尔曼看得脸色铁青。
今日他必须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人绝对不能活着走出去。
“既然他们不冲,那就逼他们冲。”
萨尔曼咬牙切齿,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一排开关。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开关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开关他从来没有碰过。
甚至希望这辈子都不用碰。
但现在,他猛地按了下去。
嗡……
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顿时整个重刑犯监区的送风口都吹出黄色刺鼻的浓烟。
浓烟像一条条毒蛇,从天花板的格栅中钻出来,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
这是防止监狱暴动而设计的底牌,麻痹神经毒素。
浓度足以在十五分钟内让一个成年人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监室里,季平安再次帮助一名受伤的重刑犯取出子弹,并且止住血。
周围所有重刑犯,包括泰山、侏儒、阴柔男,一双双眼中都满是狂热。
此时此刻,哪怕季平安让他们去死,他们也都眉头不带皱一下的。
这个男人值得他们拿命去跟。
“不好。”
侏儒突然皱了皱鼻子。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狂热变成惊恐,毫无过渡。
他猛地跳起来,用力嗅了嗅空气,然后脸色大变。
他冲着萨摩耶一通叽里呱啦,语速快得像放连珠炮。
周围的重刑犯也开始骚动,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开始咳嗽。
那股黄色的烟雾已经飘进了监室。
无孔不入。
所有人都慌了。
“先生,”萨摩耶急着喊道,“有毒气,是麻痹神经的毒素!”
“这样下去,我们很快都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不支倒地。
一个体格偏瘦的犯人最先中招,双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像被抽走了骨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毒气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卑鄙!”侏儒、泰山哇哇大叫。
侏儒跳到高处想避开地面弥漫的烟雾,但没有用,毒气从上面的风口灌下来,无处可躲。
泰山用他巨大的巴掌捂住口鼻,但也只是减缓了吸入的速度而已。
阴柔男撕下衣角捂住口鼻,身体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再不走,就都得死在这里。
不是被枪打死,而是像条虫子一样瘫在地上,等着萨尔曼进来收割人头。
这比被一枪打死还要屈辱。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冲啊!”
萨摩耶大吼。
他的眼睛已经被毒气刺激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但他的声音依然响亮,带着王族的尊严和骄傲。
“冲!”
与其窝在这里等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条命!
形势恶劣至此,大家伙众志成城团结一致。
再次冲向已经先一步戴上防毒面具的狱警的枪口。
这一次的冲锋跟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是盲目的,亢奋的,不过脑子的。
这一次是绝望的,清醒的,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别无选择的。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不一样的光。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兽,做出最后一搏时的光。
枪声再度响起。
又是倒下一片。
第一排人被打成了筛子,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有人被击中了腿,就用手爬着往前。
有人被打穿了肩膀,照样嚎叫着扑向铁门。
但这一次泰山、侏儒、阴柔男三巨头亲自压阵。
泰山站在最前面,他用那堵墙一样的身躯为后面的人挡了好几发子弹。
鲜血从他身上的多处伤口涌出,但他纹丝不动,嘴里吐着血沫,依然在怒吼。
侏儒利用矮小的身材躲在人缝中穿梭,指挥着后面的人分批冲击。
阴柔男则护着萨摩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人肉盾牌。
重刑犯们前赴后继。
死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这是自杀式的冲锋。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铁门前堆起了尸体。
鲜血顺着地面流淌,汇聚成溪。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毒气混合的刺鼻气息。
季平安攥起拳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
有些人他刚刚才帮他们取了子弹、止了血。
有些人在他救下的时候,还感动得流了泪。
现在他们又倒下了。
这一次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好好好,就这么干,越疯狂越好。”
办公室里,萨尔曼看着监控画面,脸上横肉直跳。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死吧。都去死吧。
死了的人不会说话。
等这些人全部倒下,他再让手下进去补枪。
然后对外宣布,暴动已被镇压,遗憾的是萨摩耶王子在暴动中遇难。
完美。
当他看到心腹的表情,有些不高兴。
心腹站在他身后,看着监控画面中不断倒下的人,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
“怎么,不忍心?”
萨尔曼冷声道。
“现在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没有第三条路。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典狱长。”
心腹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萨尔曼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绝对不能有妇人之仁。下去帮助那些兄弟,稳住阵线。要是有机会干掉萨摩耶或者季平安,你绝对大功一件。去吧。”
“是。”心腹抱着枪,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萨尔曼则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兴奋,他的眼皮直跳。
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快了。
快结束了。
那些重刑犯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快要被毒气放倒。
只要再坚持几分钟——
下一刻,他突然惊得合不拢嘴。
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重刑犯监区。
季平安看着不断倒下的人,看着那些因为他而燃起希望却最终陨落的生命。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该死!”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墙上。
轰!
混凝土崩裂。
不是普通的裂缝。
是整面墙都在颤抖。
裂纹从拳头落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碎块纷纷滚落。
季平安从崩裂的墙面上接住一块混凝土碎块。
拳头大小。
然后他的五指收拢。
咔咔咔——
混凝土在他手中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像沙子。
又像弹丸。
季平安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栅栏另一侧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端着枪的狱警。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然将手中的数颗碎石颗粒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