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似乎从小就这般模样,看起来万事似乎都不放在心上,心大,比谁都沉得住气,这股子韧劲,有些像陛下。”
秦琼也跟着站起身来,脸上回忆起过往的零碎片段。
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虽说不是呢,就像去年冬猎,魏王殿下惊扰了冬眠的黑熊,被赶到了树上,虽被敬德和陛下,一箭一槊救下,可没想到那狡猾的黑熊装死。”
“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这才把肠子塞回去,暴起发难。”
听到秦琼说到这件事,当事人尉迟敬德,也忍不住粗着嗓子接话。
“可不是!那畜生狡猾得很,中了俺一槊还能装死,瞅着陛下转身护住魏王的空挡,就扑了过来。俺当时离得远,急得直跺脚。”
“倒是李恪那小子,及时赶到,用一把叫什么火铳的家伙,这才把它给掀翻了!”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当时李恪举枪的动作,脸上满是赞叹。
“要知道,当时陛下和魏王的位置,乃是黑熊扑击的正前方,左右侍卫虽众,但也怕误伤到了陛下和魏王。”
“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放箭。”
“嘣...”
说着,尉迟敬德嘴里发出一声模仿火铳轰鸣的脆响,大手猛地往下一按,像是重现当时扣动扳机的瞬间。
“就是这一声!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李恪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他手里攥着那杆火铳,将黑熊的脑袋打出一个黑黑的窟窿。”
“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这份心智,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听完尉迟敬德的话,笑着看了一眼尉迟敬德,顺势接过话头,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那面代表李恪队伍的小旗。
嗓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在心智和胆魄这一块,老夫确实挑不出燕王李恪的半点毛病,只不过...
李靖话锋微微一转,看向众人道。
“只不过,他在这待客之道上,确实是令人不敢恭维。”
李靖抚须摇头,眼中却并无多少苛责,反倒似有一丝玩味。
“吾与诸位在此等他回营,一起聆听比赛战报,他倒好,把我们晾在这,自己不知道去哪里快活了。”
李靖这话一出,这间连夜新搭建的茅屋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众人爽朗的笑声。
“还是卫公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那小子,把咱们这帮老家伙晾在这儿干着急,连句准信儿都没有,可不是不懂待客之道嘛!”
秦琼也莞尔摇头:“也不知道他是认准我们这些‘老家伙’,秉性好,好说话,还是对他自己的队伍有着极大的信心,竟能沉得住气,这般出去玩耍。”
程咬金跟着拍着大腿笑骂:“依俺看,这小子就是仗着陛下宠他,胆子肥了!换做旁人,哪敢这般拿捏咱们这些国公,怕是早就跑过来巴结了!”
“哈哈哈哈哈...”
程咬金的这一席话,让在座的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就连一直端坐着的苏定方,嘴角都难得地牵起一丝弧度。
笑声渐歇,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道。
“我倒是觉得,燕王殿下是胸有成竹,笃定一切尽在掌握,以至于觉着,早些晚些与吾等相见,并无分别。”
“定方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尉迟敬德难得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但不管他是哪种!反正俺老黑对燕王李恪这个小辈,还是比较欣赏的!虽然说,这小子带兵打仗的路数,跟他待人接物一个德性——不按常理出牌,却偏偏能打到七寸上!以我看......”
说到这,尉迟敬德望了一眼窗外。
“按照刚才的报告,接下来这段时间,随时都有队伍会闯关,与其咱们在这里干等着听报告,瞎猜。还不如到最后的关隘哪里去,看看这些儿郎们,到底是怎么凭着真本事破局的!”
“老黑这话说的在理!”
程咬金第一个站起来附和,大手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茶碗都叮当作响。
“老夫早就坐不住了,与其在这茅屋里猜来猜去,不如去关隘上亲眼瞧瞧热闹!”
“尤其是我那一对人,要是真能夺下第一名,俺非得好好犒赏一下他们不可!”
秦琼也颔首赞同:“战场之上,确实眼见为实。去关隘上看看,也能瞧瞧这些士卒的临场应变,于咱们而言,也是桩乐事。”
李靖见众人兴致高昂,便不再多言,视野从沙盘上移开,缓缓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正好也去看看,这青狼谷的最后一道关隘,究竟会被谁先踏破。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随着李靖这句询问,齐齐转向了大门处,那位一直含笑望着远方、未曾多言的年轻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一直在为“东宫卫”中参加比试的队伍忧心,突然被李靖问及。
他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挤出一抹从容的笑意,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珏。
“既然诸位国公都有此意,孤自然奉陪。孤自然奉陪。不管是哪一队取得胜利,都是大唐儿郎的荣耀,孤一定会为拔得头筹的队伍,亲自斟酒庆功。”
不得不说,尽管李承乾在内心为东宫卫能否争气而暗自悬心。
但这番场面话说得确是漂亮得体,既顾全了大局,又不失储君的慷慨气度。
光是那句“亲自为夺冠的儿郎斟酒庆功”,落在程咬金、秦琼和柴绍等一众国公耳中,立马让他们眼中泛起赞赏与称赞目光。
不为别的。
只觉得李承乾这位储君的心胸,配得上大唐未来的气度。宽广仁厚,有容人之量。
“殿下此言,可要作数!”
程咬金第一个喜笑颜开,粗着嗓子道,“太子殿下,您这话,俺老程可记下了,到时候殿下可别心疼您的好酒!”
柴绍也跟着拱手道:“太子殿下雅量,实乃将士之幸。若能得殿下亲赐御酒,无论哪个儿郎,都当感念天恩,奋勇争先。”
李靖和秦琼虽未多言,也是微微颔首,显然对太子这番表态颇为认可。
李承乾也没有想到,他的一句随口安抚之言。
竟能引得几位大唐重臣,如此真心实意的赞赏与认同。
心中那点因东宫卫表现未卜而生的焦虑,都被这意料之外的收获,冲淡了些许。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自己这个太子的份量,比起三弟李恪,在这些大唐国公心中的份量,还是要重上不少的踏实与自得。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切了几分,连带着腰都挺直了些。
“诸位叔伯言重了,”
李承乾的声音越发温润谦和。
“为大唐勇士庆功,本就是孤分内之事。酒自然管够,岂有吝惜之理?”
他目光扫过程咬金、柴绍等人,最后落在秦琼和李靖身上,语气诚挚。
“诸位叔伯以及那些大唐将士,为大唐夙兴,奔波千里,披风戴月,卧冰踏雪,些许酒水,何足挂齿。”
他这番应对,更显谦逊得体,既接住了程咬金的玩笑,又抬高了在座将领的地位。
就连素来谨言慎行、对储君要求严苛的李靖。
此刻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也添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李靖这一生也算阅人无数,效力两朝,辅佐过两代君主。
知道一国之主的品性与格局,最为重要。
李承乾方才这番话,没有半分储君的骄矜,反倒将所有功劳,都归于麾下将士。
这份体恤与谦逊,正是君王所需的仁心。
他微微颔首,缓声道:“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大唐之福。将士们浴血奋战,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认可,殿下的这番心意,比任何赏赐都来得贵重。”
秦琼也跟着附和:“卫公所言不错。殿下这般体恤将士,将来定能凝聚军心,让大唐的铁骑所向披靡。”
李承乾听着众人的赞誉,心中的自得愈发浓厚,脸上的笑容却依旧谦和。
“诸位叔伯言重了。孤今日能站在这里,全靠诸位叔伯的辅佐与将士们的拼杀。孤定当不负众望,将来与诸位一同守护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正所谓:“言多必失。”
李承乾也明显懂得这个道理,见到今日意外收获到众多国公的认可与好感,心知过犹不及,应当见好就收。
他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
“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错过儿郎们闯关的好戏。诸位叔伯,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吧。”
这话正合了程咬金的心意,他当即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嚷嚷。
“殿下说得对!闯关要紧!俺老程可等不及了,非得亲眼看看,是哪支队伍能拔得头筹,喝上殿下的庆功酒!”
尉迟敬德也笑着附和:“老夫虽然没人参赛,但也非常好奇,这青狼谷最后一道关隘,究竟会被哪支队伍先踏破!走,咱们这就去前面,瞧个清楚!”
说话间,一行人在李承乾与李靖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沿着山道,前往了最后一道关隘处。
实际上,在今天一大早,等到所有人都醒来之后。
就被通知拔寨,来到了这处距离最后一道关隘不过几里的山坳扎营。
此处,自然也是经过千挑万选,视野同样开阔,能够将大部分情形尽收眼底,算是个不错的观赛位置。
但,若想身临其境,毫无隔阂地感受那些士卒闯关,终究不如得亲自踏入山谷之中,去体会那份真实的压迫与抉择。
一行人骑着马,踩着刚刚泛起青芽的小道,开始往山谷北面尽头的一处山坡上攀登。
“嗯?”
只是,还不等一行人完全登上山坡,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程咬金,便低低地咦了一声。
后面的秦琼见状,立马问道。
“知节,怎么了?”
程咬金抬手一指前方,粗着嗓子道。
“怪哉!你瞧那边是不是发生了山火,怎么冒起了黑烟?”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顶处,有几股不大不小的黑烟,在风里慢悠悠地翻涌。
“山火?”
秦琼闻言,眉头一拧,随即摇头。
“这个季节,草木尚未完全生长,但也不算特别干燥,怎会无故起这么大的山火?况且,这个位置正在关隘入口上方,有些蹊跷!”
柴绍听完,微微思索了一下道。
“若不是天灾,那就是人为。你们说,是不是有那支队伍,想冲这里突围,被人发现,因此,放火吸引注意力,想要搅乱视听?”
柴绍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动。
唯有,经验老道的李靖,凝眸望向那几股黑烟,目光愈发锐利。
半响,他缓缓摇头:“不像。若是突围被发现,火该烧在关前通道,断不会选在这处山坡的顶端。这里的山崖可不低,他们连绳索都没有,不可能爬的上来。”
说完,不等众人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
“况且这烟起得太过平静,也听不到半点厮杀声和嘈乱声,倒像是…”
接下来的话,李靖并没有选择说出口。
只不过,苏定方跟在李靖身后,也有一年左右的时间。
两人之间也养成了一些默契,他很快便从李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捕捉到了那未尽之言的深意。
苏定方本就以沉稳机敏着称,此刻心念电转,结合眼前这诡异的黑烟与下方峡谷口反常的寂静。
一个同样惊人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既然,那些参赛的队伍还未开启冲卡,那么真相就只剩下一个。
想到这,他脸上迅速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一想到,这位殿下将太子殿下和众多国公晾在入口营地,自己却跑到这里不知道折腾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就再也无法收敛,如同被春风拂开的花,一点点漫上眉梢。
他甚至抬起手,用拳背掩了掩嘴角,却掩不住那满眼的了然与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定方,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一旁的程咬金注意到了苏定方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和眼神,忍不住凑近了低声问道。
他性子急,最受不了这种打哑谜似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