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万仞,风雪无休。
连日风雪封山,前路冰封百丈,寒云压在群山之巅,举目皆是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死寂,唯余山风穿谷,呜咽如泣。自大都千里西行,一路闯关杀贼、踏雪饮霜,郭襄、张君宝、上官云溪三人终是攀上昆仑绝顶。
山风极寒,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郭襄一身素裙早已被风雪浸透,鬓边发丝凝满白霜,连日赶路的疲惫压在肩头,可她一双眸子却死死盯着峰顶空地,寸寸不移。
那里立着一道孤峭的少年身影。
一身褴褛灰衣,满身血痂冻在皮肉之上,伤口早已被高寒风雪冻僵,却依旧挺拔如崖间劲松,半步未倒。他单手负背,一手轻扶那柄漆黑厚重的屠龙刀,刀身沉凝如渊,静静垂落雪间,乌光内敛,压得满山风雪都为之凝滞。
是郭破虏。
大战初歇,绝顶之上尸骸狼藉,层层白雪浅浅盖住满地血迹,却盖不住雪下暗红的斑驳,更盖不住空气里残留的浓重杀伐与血腥气。方才那场血战,数百蒙古武士、清雨楼高手尽数殒命,尽数折在这少年一刀之下。
郭破虏闻声缓缓抬首。
风雪吹散他眼前碎雪,当看清山下走来的三道人影时,那双饱经血战、只剩冷硬与决绝的眼眸,骤然一滞。
漫天风雪无声翻涌,天地仿佛瞬间静止。
“姐……”
一字轻唤,沙哑干裂,带着血战过后的血气,更藏着数月孤守昆仑的无尽孤苦。
自襄阳城破,家国倾覆,姐弟二人天人相隔、各自飘零,数月来音信全无。郭破虏以为此生只剩孤刀伴雪、死守遗命,再无骨肉至亲可念,却未曾想,漫天风雪之中,他的姐姐郭襄,竟千里奔赴,踏雪而来。
郭襄浑身一颤,所有赶路的疲惫、闯关的惊惶、日夜的忧思,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不顾峰顶风雪凛冽,不顾脚下冰雪湿滑,提裙快步奔上前去,脚步仓促,险些打滑跌倒。一路千里无惧刀兵追杀、无惧风雪险阻,她始终沉静自持,可此刻望见弟弟满身伤痕、衣衫破碎、血色浸透,再也绷不住眼底酸涩。
“破虏!”
一声呼唤,哽咽欲碎。
她快步冲到郭破虏身前,伸手便想去扶他,指尖触到他肩头结痂的血伤,又猛地一颤,不敢用力,生怕碰痛他满身创口。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襄阳城中那个无忧无虑、跟在父母身后、追着姐姐嬉闹的稚童。短短数月,国破家亡、血战孤守,风霜与刀兵,硬生生磨去了他所有少年意气,只剩一身傲骨、满身伤痕,孤零零立在这万里寒峰之上。
“你怎伤成这般模样……怎不派人传信于我?”郭襄眼眶泛红,泪水终究抵不住心头剧痛,顺着脸颊滑落,落在风雪之中,转瞬便被寒风吹散,“你孤身一人守在此地,硬生生扛下数百高手围攻,你……你何其痴傻。”
郭破虏看着姐姐眼底泪光,素来铁血无畏的心,骤然软了下来。
他一生受父亲郭靖教诲,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临阵从不知怕,血战之时哪怕身被数创、内力尽枯,也未曾退后半步。可唯独面对至亲泪眼,他再也撑不住满身冷硬,肩头微塌,语气带着少年人最后的委屈与温柔:“我若传信,姐姐必定赶来。此地凶险,刀兵不绝,我不愿你涉险。”
“你不涉险,我便无险了吗?”郭襄低声泣道,“你我姐弟,骨肉连心。你在昆仑浴血受苦、九死一生,我在大都日夜难安、寝食难宁。你守住了屠龙刀,守住了爹娘遗命,可你若死在此地,我独活世间,又有何意义?”
一语落罢,风雪更烈。
姐弟二人立在皑皑白雪之间,相望无言,万般酸楚尽在眼底。
一旁,张君宝静静立在风雪之中,并未上前打扰这份难得的骨肉重逢。他目光始终落在郭襄身上,见她落泪,心底便跟着酸涩万分,只默默抬手,运起道家真气,替她挡去迎面扑来的刺骨寒风,身姿挺拔,沉静守护,不言不语,却极尽温柔。他知晓郭襄心中家国之痛、姐弟之情,此刻所有的情愫,都重于儿女私情,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护她安稳,替她挡风遮雪。
上官云溪亦是缓步止步,红衣猎猎,立于风雪一侧。他眸中盛满对郭襄的疼惜,见她悲恸,心头亦是阵阵发紧,却素来通透豁达,知晓骨肉亲情无可替代。他没有上前争扰,只手握剑柄,身姿凛然,替三人警戒四方残余凶险,将所有暗藏的杀机、未散的危机尽数挡在圈外。他热烈赤诚的心意,从不是占有,而是护她所愿、安她所忧。
片刻之后,郭襄强压下眼底泪水,抬手轻轻拂去郭破虏肩头的落雪,指尖抚过他结痂的伤口,声音沉了下来,染着彻骨的恨意。
“是赢公子,是忽必烈派来的人,对不对?”
郭破虏缓缓颔首,目光望向山下茫茫雪原,眼底寒光乍现:“是。赢公子奉元廷之命,携清雨楼全数高手、数百蒙古锐士上山夺刀,欲取我性命、夺屠龙刀,献于忽必烈。”
“好一个忽必烈!好一个大元天子!”
郭襄一字一顿,齿间含恨,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爹娘死守襄阳十余年,护尽江北百姓,守城、守义、守汉家河山,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最终城破殉国,尸骨无存,一腔忠魂尽葬汉江浊浪之中。如今襄阳已破、家国已碎,他忽必烈坐拥万里江山,依旧贪心不足,不肯放过一柄屠龙刀,不肯放过我郭家最后一脉遗孤!”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风雪卷过峰顶,似在呜咽相应。昔日襄阳烽火连天,郭靖黄蓉以身殉城,换来的从不是元廷的仁恕安定,而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郭家忠良满门,为国赴死,到头来却落得孤子守刀、姐弟飘零、四海无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