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桃花岛,本是海风轻软、落英铺地的静美光景,可这几日,东海之上却弥漫着彻骨的杀气。先是数艘蒙占战船破开碧浪,黑压压泊在岛外港湾,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将这世外桃源围得水泄不通;没过半日,一艘雕梁画栋的巨舰缓缓靠岸,船头立着的男子身着龙纹锦袍,面容威严气度雍容,正是大元皇帝忽必烈。
消息传至内院时,郭芙正坐在窗前怔怔垂泪,手中攥着耶律齐生前常戴的玉簪,指尖泛白。自耶律齐战死的噩耗传来,她往日里的骄纵锐气早已被丧夫之痛磨得精光,整日形容憔悴,除了无声落泪,便是对着空榻发呆。听闻蒙古兵登岛,她先是浑身一颤,随即眼底燃起滔天恨意,猛地起身便要去取壁上长剑,嘶哑着嗓子嘶吼:“蒙古鞑子!害死了齐哥,还敢追到桃花岛来!我今日便与他们拼了!”
“大姐不可!”郭襄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她,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无比。她虽年纪尚轻,却遗传了黄蓉的机敏沉稳,此刻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蒙古身影,心头警铃大作,“忽必烈亲至,必有图谋,咱们手无重兵,硬拼只是白白送命。先稳住,看他意欲何为!”
郭襄一边安抚几近失控的郭芙,一边暗自戒备。她深知忽必烈野心滔天,灭国无数,此番亲登桃花岛,绝无半分善意。此前她隐匿北辽,恰逢忽必烈大军破城,耶律齐死守不降,惨遭乱军杀害,她侥幸脱身护送上官云溪归岛,本以为能暂避锋芒,不料忽必烈竟追至这东海孤岛,想来是探知了郭家姐妹的下落,欲斩草除根。
不多时,守岛仆役战战兢兢来报,说大元皇帝已至前厅,要见郭家二位姑娘。郭襄扶着浑身颤抖的郭芙,一步步挪至正厅,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扑面而来的权贵戾气。忽必烈端坐主位,身旁侍卫林立,见姐妹二人进来,竟缓缓起身,脸上褪去帝王威严,堆出几分亲和笑意,主动拱手行礼。
“芙姐,襄妹,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忽必烈开口,语气竟是异常熟稔,直呼二人义姐、义妹,全然没有君臣之别,“朕此番亲至桃花岛,绝非兴师问罪,实是心中有愧,特来致歉。”
郭芙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去将他碎尸万段,只是被郭襄暗中攥紧手腕,才强压着怒火,厉声斥道:“忽必烈!你少假惺惺!我夫君耶律齐死于你蒙古铁骑之下,北辽山河尽毁,你还有脸来谈歉意?”
忽必烈长叹一声,面露悲戚之色,摆了摆手道:“芙姐误会了,朕灭北辽,本意只是让其归降大元,免生灵涂炭,朕三令五申,军中将士不得伤耶律齐分毫,他乃是当世英才,朕本想委以重任。岂料麾下将军擅自做主,贪功冒进,竟做出这等事来!朕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已将那逆将凌迟处死,抄没全家,也算给耶律齐贤弟一个交代。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宇间满是惋惜,仿佛耶律齐之死当真与他无关,全是下属过错。顿了顿,他又看向姐妹二人,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笼络:“如今北辽已平,郭家在江湖虽有声名,却难敌百万雄师。芙姐、襄妹,你们孤苦伶仃居于这孤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朕念及往日情分,特来接二位姐姐妹妹同归大都,宫中备好华宅美眷,保你们一世荣华安稳,再无战乱之苦。”
这番话落在郭芙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她望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他那张伪善的面孔,丧夫之痛如刀割般袭来,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却字字带血:“荣华安稳?我只要我的齐哥回来!你杀了他,毁了我的家,就算给我整个天下,我也不稀罕!忽必烈,你休要惺惺作态,我郭芙便是死在这桃花岛上,也绝不踏入大都半步!”
她自幼娇生惯养,一生所求不过是夫君相伴、岁月静好,耶律齐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如今天塌了,家破了,世间万般繁华于她而言皆是虚无。满心都是刻骨恨意,恨蒙古铁骑的残暴,恨忽必烈的伪善,更恨自己无力为夫君报仇,只觉得天地间一片灰暗,唯有守着这桃花岛,守着与耶律齐的点滴回忆,才算是最后的归宿。
郭襄则始终冷眼旁观,神色清冷,没有半分动容。她看着忽必烈娴熟地扮演着仁君义弟的角色,心中只觉鄙夷。江湖厮杀、国仇家恨,她见得太多,深知帝王之心最是无情,所谓的致歉、封赏,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若是顺从,便是寄人篱下的囚徒;若是反抗,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陛下好意,我们心领了。”郭襄上前一步,将郭芙护在身后,脊背挺直,语气坚定无匹,“耶律姐夫殉国而死,是为家国大义,我郭家儿女,只求守着故土,不问朝堂纷争。大都的荣华,我们消受不起。这桃花岛虽小,却是我们的家,还请陛下带兵离去,莫要扰了这一方清净。”
她话音刚落,掌心已然暗扣金针,时刻防备着忽必烈翻脸。此刻她心中无半分儿女情长,唯有家国仇恨压在肩头,父亲母亲还在襄阳死守,天下苍生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岂能为了一己安稳,屈身事仇?更何况,她心底始终记着风陵渡的初见,记着那位神雕大侠的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可能向灭国杀亲的仇敌低头。
忽必烈看着姐妹二人一个悲恸决绝、一个凛然不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深不可测的神情。海风穿堂而过,卷起厅内帘幔,也卷起姐妹二人眼底的恨意与坚定,小小的桃花岛,此刻竟成了对抗大元皇权的孤岛,一边是帝王的伪善笼络,一边是遗孀的刻骨哀思、侠女的家国坚守,对峙之间,满是无声的硝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