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黑暗窄廊的尽头，萨博的面前出现了一段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长，长到几乎看不到底部。
石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纹，那些刻纹的样式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文字或符号都不同。
不是古代文字，不是历史正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仿佛属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的东西。
萨博在阶梯顶端站了一息。
他的见闻色向下延伸。
第一段阶梯末端仍有正常的空气流动，第二段阶梯处开始出现近乎真空的沉寂。
而更深处，他的见闻色仿佛撞上了一堵墙。
他的见闻色延伸至那道门槛时，如同触到了一片广阔而平静的水面，没有反弹，没有抗拒，只是无声地承接了他的感知，然后将它消解于无形。
萨博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果然。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向下迈步。
第一段阶梯。
第二段阶梯。
第三段。
他数着自己的步数，每一步都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墙壁上的刻纹随着他往下深入而变得更加密集，某些段落甚至开始呈现出类似图案的排列。
持剑的身影、戴冠的轮廓、以及某种盘旋而上的、如同蛇或龙般的形态。
他下到第六十级时，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得潮湿。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萨博在第七十八级处停住。
因为他的见闻色捕捉到了前方有一道正在接近的气息。
那道气息的移动速度不快，带着属于老人的那种沉稳而谨慎的节奏。
它的体量不大，但存在感十分清晰。
萨博侧身贴入阶梯侧壁的一处凹陷，屏住呼吸。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然后，一道身影从阶梯转角处的黑暗中缓缓显现。
奈菲鲁塔丽·寇布拉。
阿拉巴斯坦的老国王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随从，没有护卫，独自一人在这条无人知晓的通道中前行。
他的步伐缓慢却坚定，脸上带着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沉重。
那种目光，萨博在革命军情报部门见过太多次。
那是做好了某种觉悟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寇布拉没有发现萨博。
他继续向下走，步履平缓，似乎对这条通道的走向十分熟悉。
萨博没有动。
他等到寇布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阶梯的更深处，才从凹陷中退出。
他的目光落在寇布拉消失的方向，
这位国王要去的地方和他一样。
萨博重新开始下移。
他的步伐比方才更快了些，
他需要赶在寇布拉之前抵达那道门的所在。
如果阿拉巴斯坦国王真的是去面见那东西，那么萨博必须在场。
他必须亲眼确认。
第八十级。
第九十级。
第一百级。
阶梯在第一百级处抵达了尽头。
又是一道门立在那里，
没有门环，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只有一整块漆黑的金属板面嵌在石壁中，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
萨博站在门前。
然后他听到了门后传来的声音。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属于王者的尊严与克制，正在说话：
关于莉莉女王的名字，我有话要问。
这是寇布拉的声音，
他已经在门内了。
萨博的掌心微微用力，那道门没有锁，没有机关，
它只是静静地向内滑动了一道缝隙，如同感知到了来者的意愿。
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更大、更高。穹顶在黑暗中隐没于视线之外，两侧的墙壁延伸至极远处，地面铺着某种深色的石材，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纹理。
而在空间的最深处，一座高台之上，虚空王座端然矗立。
但萨博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张王座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王座前方那五个正在跪伏的身影上。
五老星。
那五个掌控着世界最高权力的男人，此刻正以最卑躬屈膝的姿态跪伏在地，如同朝圣者俯首于神明面前。
而王座上，
一道修长的身影端坐于虚空王座之中，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只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正在俯瞰着下方的世界。
那双眼睛的目光落在寇布拉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一片不存在温度的海。
萨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缩进门边的阴影中，手指攥紧了衣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中猛烈撞击，如同擂鼓。
虚空王座上有人。
世界政府，这个此前宣称没有世界之王的世界上最大的组织，有一个真正的、至高无上的王。
而且那双眼睛，在他的见闻色感知中根本不存在。
萨博的见闻色延伸至那道身影所在的位置时，感受到的是一片完全的空白，如同试图感知一个不存在的物体。
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衬。
而前方，寇布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更坚决：
奈菲鲁塔丽·莉莉，她的名字里，有，对不对？
王座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萨博第一次看到那道身影产生反应。
五老星中的一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寇布拉身上，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寇布拉……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寇布拉没有退让。
八百年前，阿拉巴斯坦的王族选择了留在人间。你们选择了成为神。但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莉莉女王为什么要背离你们？
王座上的人影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五老星中另一个人开口了：
寇布拉。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我知道的只是碎片。寇布拉向前迈了一步。我来这里，是为了把碎片拼完整。
王座上的人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动作极其细微，如同一座雕像在永夜中轻轻转动了它的脖颈。
然后一道声音从王座方向传来。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识的特征：
奈菲鲁塔丽·d·莉莉。
它念出了那个名字。
寇布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确实有那个字母。她确实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王座上的人影微微前倾了一寸。
而你，她的后代，也同样拥有那个字母。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
你不该来这里。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箭矢从王座方向射出。
那箭矢无声，无影，速度快得如同跨越了空间本身的距离。
寇布拉的胸口在箭矢触及的瞬间被贯穿，他的身体向后倾倒。
萨博从门边的阴影中冲了出去。
住手！！
他的右拳燃起赤红色的火焰，烧烧果实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全力爆发。
那一拳裹挟着高温与冲击力，朝着王座上那道身影砸去。
但在他拳锋触及之前，五老星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前方。
他那裹挟着火焰的拳头砸在第一道挡在前方的轮廓上，如同砸进了一堵由远古岩石构成的墙壁，纹丝不动。
第二道轮廓从侧面逼近。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身影同时站立，挡在萨博与王座之间。
而在它们身后，那道端坐于虚空王座上的身影仍然没有移动。
革命军。
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萨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五老星之中已经开始变形的轮廓。
火焰重新在他的拳头上燃起。
他朝着寇布拉的方向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