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听电话冲的另一端,连接着数里外一条昏暗的侍从通道。
萨博的右手按在耳侧。
那只微型电话虫的触角贴着他的外耳廓微微颤动,将荒漠边缘传来的风沙声、荒牧的脚步声、远处巡逻队换岗的响动,尽数汇入他的听觉。
外围防线确认。荒牧在两千丈外,正在向东侧移动。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到只有贴在他身侧的乌鸦能听见。
一刻钟后窗口期。
乌鸦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黑色大衣在昏暗的通道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扫视着前方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莫里那边呢?
已经到位了。萨博收回按在耳侧的手,目光落在前方那扇被阴影覆盖的侧门上。
林德伯格的设备也准备好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阴影中缓缓浮现的粗壮轮廓,
只见莫里正从墙壁内部无声地探出半个身子,手中那柄巨斧的刃面被刻意用布缠紧,没有发出任何反光。
萨博深吸了一口气。
三分钟。我们在天龙门会合。如果失散的话......
老规矩。乌鸦的声音平稳,各自脱身,在预定地点集合。
萨博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扇侧门。
门后是盘古城的内廷通道,是那些被重力场覆盖、被cp0的暗线监视、被无数道视线交织成网的区域。
按照正常路径,没有任何人能无声无息地穿过那片区域。
但萨博走的路,从来不在正常的路径上。
他的右手按上门扉,掌心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
他的见闻色正在以极细的波动向外延伸,感知着门后走廊上的每一道气息、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处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有三名守卫,正在向东侧移动,十五息内会经过门前通道,然后有大约七息的窗口期。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那道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挤入,在门轴转动的瞬间,萨博的左手同时捏住了门轴的转簧,将每一次细微的震动消弭于无形。
他闪身而入。
他的后脚跟落在门内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息,没有振动。
那道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玛丽乔亚的立体防御网仍在运转。
一笑的重力场覆盖着整个盘古城上空,荒牧的植物根系在地底缓缓舒展,路奇的暗线分布在每一处关键节点。
但此刻,一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窃听电话虫刚从荒漠边缘被收回。
. . . . . .
玛丽乔亚的白光在傍晚时分开始转暗。
那座悬浮在红土大陆顶端的城市没有真正的日落,
它的光芒源自数量庞大的白色灯柱与建筑表面镶嵌的发光矿石,与日光无关。
但当夜幕降临,圣地管理者会将灯光调暗三成,以模拟昼夜交替的幻觉。
这是萨博等待了整整一个白天的信号。
他缩在盘古城东翼的一间废弃储物室中,背靠墙壁,面前是一扇布满灰迹的窄窗。
窗外,玛丽乔亚的穹顶正在从炽白过渡为昏黄。那些在日间巡逻密度极高的天龙人卫兵已经开始轮换。
夜班与昼班的交接会出现大约十五息的混乱期,而路奇手下的cp0特工在这个时间段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门与王族通道方向。
萨博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团暗火。
他从衣袋中取出那枚从醉汉腰间顺来的钥匙,在指间转动了一圈,然后攥入掌心。
金属的冰凉触感嵌入他的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压进肺叶的最深处,再慢慢吐出。
吐气的过程中,他的见闻色向外延伸了最后一次,
确认走廊两侧无人,确认储物室周围没有异常的呼吸频率,确认那道遥远的、属于一笑的重力场仍然均匀地覆盖着盘古城核心区域,没有出现收缩或增强的征兆。
一切正常。
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枚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型电话虫,贴在天龙门方向。
那枚电话虫的触角微微颤动,将他的声音压缩成一道只有预定接收者才能解读的加密信号:
我出发了。
然后他将电话虫收回衣袋,推开了储物室的门。
门外的走廊比白天暗了许多。
那些发光矿石的光度被调低了,墙壁上的纹路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暖黄色的柔光,与白天那种刺目的炽白截然不同。
萨博的靴底落在石板地面上,鞋底与石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他提前抹在鞋底的油膏。
那是他离开革命军基地前特意准备的,能将脚掌落地的振动削减到几乎为零。
他沿着走廊向西移动。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固定,落点的位置经过了精确计算。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却覆盖着两侧的墙壁与天花板上的每一处通风口。
这条走廊在白天他走过两次。
一次伪装成运输队的搬运工,一次穿着从醉汉护卫那里顺来的制服。
每一次他都在脑中刻下详细的路线图:哪里有转角,哪里有暗门,哪里有视野死角,哪里有一笑重力场的覆盖边界。
此刻,那些刻在脑中的标记正在逐一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按照预定的路线穿过一条短廊,绕过一处被重力场覆盖的交叉口,
在途经一扇半掩的窗户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窗外的庭院里,一道身影正跪伏在石板地面上。
那人的身形高大得异常,即使在跪姿下也如同一座被压垮的石塔。
他穿着一件沾满尘土与油渍的破旧大衣,脖颈上套着一道沉重的金属项圈,项圈的铁链连在身后一辆手推车的把手上。
他的头微微低垂,数柄刀剑插在他的肩头与脊背上。
那些刀剑的刀柄上刻着天龙人的标志,显然是被故意留在那里作为羞辱的标记。
萨博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的侧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巴索罗缪·大熊。
萨博的指尖扣住了窗框的边缘。
石质的窗框在他的握力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大熊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道空洞的目光似乎朝窗口的方向偏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被抽走灵魂般的僵硬。
他的身体仍然纹丝不动,如同被钉在地面上的一尊雕像。
夜晚的凉风从庭院中吹过,拂过大熊布满伤痕的脊背,吹动他肩头那些刀剑的刀柄,发出极轻的金属震颤声。
萨博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松开了扣住窗框的手指,将那扇窗的缝隙恢复到原先的宽度,转回头,继续前行。
他的拳头在衣袋中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前方出现了天龙门那道高大的拱门轮廓。
拱门上方的阴影中蹲伏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乌鸦已经就位,黑色大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萨博提前知道他的位置,几乎无法分辨出那是活人还是墙壁上的阴影。
萨博在距离拱门十丈处停下,蹲入一处立柱后方的阴影中。
然后他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打了一个手势:
三,
二,
一。
当他的手指弯曲成最后一刻的弧度时,南侧传来了第一声闷响。
那响声不算震耳,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木质建筑内部发生了某种沉重的坍塌。
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伴随着橙红色的火光从南侧粮仓的方向腾起,将那片区域的天际线映出一层炽热的轮廓。
乌鸦的身形从拱门上方的阴影中无声滑落,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降落在萨博身侧。
开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短促。
萨博点了点头。
莫里那边呢?
已经就位。乌鸦的目光落在南侧正在升腾的浓烟上,林德伯格引爆后大约三十息,他会动手。
大熊那边?
乌鸦从衣袋中取出那枚钥匙,在萨博面前亮了一下。
钥匙给我了,我去。
萨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乌鸦没有再多说。
他的身形已经重新融入了前方的阴影,沿着庭院边缘快速朝大熊的方向潜行而去。
萨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庭院的石柱之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盘古城内廷深处。
身后的玛丽乔亚正在被第一波火焰撕开。
南侧的浓烟在夜空中扩散,更多的爆炸声正在从不同方向传来。
莫里的第二波破坏已经开始,那座象征着世界政府创立历史的巨型石雕正在崩塌。
而在他的前方,盘古城的内廷依然安静如同一片被刻意保留的深潭。
那里的灯光似乎比外围更暗一些,那些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南侧的喧嚣,使得那片区域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坟墓。
萨博的右手按上了内廷侧门的门扉。
他的见闻色正在穿透那扇门,穿透门后的走廊,穿透层层叠叠的石壁与转角,朝着内廷最深处那道从未出现在任何图纸上的方向延伸。
他感知到了。
那道门。
那扇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已经在情报部门的报告中反复出现过的门。
那扇位于连五老星都要跪拜的东西所在之处的门。
萨博的手掌微微用力,将那扇侧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在他前方,
黑暗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