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的语速并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的敲在空气中。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路刚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那坚定像是一座山,任凭什么力量都无法撼动。
“我知道程书记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
“你想要平衡,想要保持跟石市长的和谐,可是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这些真的重要吗!”
最后这句话,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办公室里炸开。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苏木的胸膛也微微起伏了一下,显然他也用了不小的力气。
程路刚终于被苏木激出了怒火,他的脸色涨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那双一直保持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燃烧的怒意。
他的双手紧紧的攥着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面去。
他看着苏木反唇相讥:“对,就你有良心,就你有认知,就你有谠性,就你是圣人!”
程路刚的声音比苏木还要高,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刻的讽刺。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这个书记的位置应该让你来坐才对!”
他的右手猛的指向苏木,手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根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些企业工人现在我们正在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你一句话就去查。”
“就去破坏马上要解决的问题!”
程路刚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苏竹溪我现在是真看不明白了,你到底是在为那些职工打算还是就想查了车学进来显示你有多厉害。”
“杀鸡儆猴吗?”
“让静海大大小小的官员提到你的名字就害怕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快又狠,直直地朝着苏木扎过去。
苏木失望的看着程路刚。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沉重,比委屈更刺痛。
自从他回闽南之后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
在西北的时候遇到贪污受贿的事不管是不是做做样子,最起码西北从上到下都是支持对这种事彻查的。
怎么到了闽南这个富裕的大省,反而对贪污受贿这种事无底线的纵容!
明州一个张文鑫自己费尽心思才让他伏法,结果自己却被发配到静海。
到了静海以后程路刚又是这种态度,闽南从根子上已经烂了,他们好像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就连程路刚这个市委书记都能说出难得糊涂,得过且过这种话!
他明明猜到了自己的来意还三番两次的想劝自己不要去查,不要去管。
当真可笑。
可笑至极!
程路刚还是没有摸透苏木的脾气,他不知道今天这番话说出来不但不能让苏木让步,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怒火。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不知疲倦的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识趣的躲进了云层里,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毯上静止不动,像一道道无法跨越的栅栏,将两个人困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程路刚看着苏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不是官场上那种算计权衡后的故作义愤,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偏执的愤怒和坚持。
那种眼神,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
那是在基层,亲眼看到老百姓为了一口饭、一个工作机会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红着眼眶,攥着拳头,发誓要改变些什么。
可是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见识了太多灰色地带,学会了太多生存法则,那种眼神就慢慢消失了。
被圆滑、被世故、被所谓的“顾全大局”一点一点磨平,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为某个案子、某个人如此激动,是什么时候的事。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西北到闽南,从明州到静海,碰了那么多钉子,吃了那么多亏,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怎么还是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倔脾气?
程路刚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苏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路刚。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花坛里的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工作人员有说有笑地从花坛边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轻快,对楼上发生的这场激烈交锋一无所知。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苏木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书架上,恰好落在一排精装的《领导文萃》上,那烫金的标题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程路刚则坐在那里看着苏木的背影,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办公室再一次陷入寂静,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和行事风格,想要说服别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像现在两人吵闹过后又重新冷静下来沉默不语。
当然他们都明白谁也没有让步的打算,沉默只不过是在默默积蓄力量,等着再一次跟对方辩论,直到把一方说服,或者不欢而散。
不欢而散的结果往往代表着两人分道扬镳站到对立面的开始。
这种结果苏木不想看到,程路刚更不想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