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2年5月9日,乾隆7年4月初5。
京城城南书院。
暮春晴光穿过层层槐荫,碎金般洒落在青石板庭院。
院角老藤攀附灰墙,淡紫藤花簌簌零落,铺了一地残英。
几间斋舍木门半掩,墨香混着清甜槐絮气息,在暖融融的风里缓缓飘荡。
廊下错落堆着竹编书箧,长案上砚台余墨未干,散乱铺着草稿与笺纸。
此刻并无先生登堂讲经,一众书生闲聚廊下,三三两两挤作一处。
一名山羊胡老儒斜倚廊柱,捧着一卷线装彩绘话本,看得入神;
八字胡青年半蹲在地,头颅紧紧凑向书页;
束发少年、寒门青衫书生七八人层层围拢,脑袋挨着头,目光齐齐钉在摊于木长椅上的几册绣像话本之上。
这几册是自万山特区辗转流入京师的本子。
雕印精工,木刻彩绘线条细腻,色彩鲜亮饱满,图版清晰利落,较之中土坊间的粗滥俗本,高下立判。
书页间,人物、巨舰、海岛风物刻画栩栩如生,在京城坊刻书册之中格外扎眼。
山羊胡老者手中是《海外伪主记》,通篇木刻彩绘,页页附图。
画中女子高居海船主位,画工刻意描摹容貌。
书中大肆诋毁其不守女德、背弃中原礼法,纠集亡命海匪妄窃名号,僭称大总统。
内中杜撰诸多轶事,言她不通圣贤典籍,仅凭妇人之身蛊惑一众亡命之徒,掳掠生民、贩卖苦力。
八字胡青年捧着另一本《红毛海隅异闻录》杂记,封面彩图绘钢铁巨舰。
书中称英华国中无尊卑之序,女子执掌国柄,颠倒纲常,律法诡诞,立国根基竟靠劫掠掳人。
余下数人围在木椅旁翻阅短篇杂录《万里洋中怪谈》,同样夹带彩绘插图,捕风捉影编造周晓私行轶事,极尽戏谑讥诮。
总之好的书一本没见,全是贬斥周晓的文字。
原本诋毁英华的书籍也很多,但已经不能满足士林的猎奇之心。
只有专门针砭周晓的本子才最受欢迎,污言私传、流言绯闻一类更是供不应求。
书坊上午刚到货,午后便售卖一空。
众人看得投入。
八字胡青年忽然嗤笑一声,伸指点向画页:“诸位请看此图!
“一介妇人竟踞大船、号令悍匪,真是乾坤倒置,纲常尽丧!”
山羊胡老者缓缓捋须,摇头哂笑:“蛮夷荒土本无礼教,才容女子窃据权柄。
“观此书所载,她纵容海寇四处掳掠,这般乱世妖妇,覆灭只在旦夕!”
一旁束发少年随之笑言:“书中记述历历分明,所谓英华,不过一群亡命海匪拼凑的草台基业。
“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依我看……必不能长久!”
人群外侧,一名素衫书生眉头微蹙,低声劝道:“诸位慎言。
“此书虽满是讥刺,然所载海疆见闻、巨舰图绘未必全然虚妄。
“海外山川风物亦可开阔眼界,何必全盘斥为妄谈?”
“见闻为表,惑乱人心才是真!”
另一青衫书生指尖重重叩击书脊,当即反驳,“此等蛮夷邪说不惜耗费工本绘制精美图画,本就是刻意蛊惑世人!”
众书生就此分为两拨,低声争辩不休,哄笑与诘辩之声交织,指尖对着彩绘书页指指点点,打趣讥讽。
所有人沉浸在口舌议论之中,谁都没有留意书院大门处悄然传来的动静。
院门外。
两名身着青补文官袍服的府衙官吏领着数名佩刀巡捕缓步踏入。
兵丁推开木门,文官稳步入院,双手一展明黄卷轴,高声长喝。
“圣旨到!!!”
一声高呼落下,院内哄笑辩声骤然戛然而止。
一众书生脸色煞白,慌忙散开,整理衣襟垂首伏地,齐齐跪伏听宣。
文官身姿端严,朗声诵读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世之道,首重纲纪;安民之要,先正人心。
“四书五经,乃圣贤立教之本;纲常礼法,为华夏万世之基。
“我朝承中华正脉,崇儒重道,教化四海,士民皆当恪守本分,明辨尊卑,知所敬畏。
“近岁海疆多故,域外荒岛有名英华者,僭立名号,妄拟朝制。
“其女主周晓,以妇人之身窃据一方,号令亡命,以掳掠为业。
“此等悖逆纲常、无父无君之行,本不值天朝一哂。
“朕素怀宽仁,不因荒远而弃教化,亦不因蛮夷而废怀柔,故暂未明颁斥诏,姑观其变。
“不意市井牟利之徒,私刻坊本,刊录英华琐事,妄议周晓言行。
“或誉其开明,或诋其粗野;或叙其拓海之能,或评其处事之度。
“今英华顺逆之罪,朝廷尚未勘定,褒贬名分,未由宸断。
“而天下士庶竟先自私定臧否,此风一开,则尊卑倒置,上下无别,法度何存?
“君威何寄?
“更有甚者,借域外故事,行影射之术。
“明不言周晓,而句句暗讥;表面不议朝政,而字字臧否。
“托物言志,借古讽今,指桑骂槐,曲笔藏锋。
“中土文人旧日之陋习,竟借域外轻浮文风,日渐滋长。
“翰林院甄别文书,显性悖逆尚可稽查,千万种曲笔隐喻,则难以穷究。
“今日若纵容分毫,邪说必将蔓延,久而难除。
“朕素慕开明,不欲闭塞四海见闻,亦不愿苛待天下书生。
“朕非禁海外风物之记载,乃禁私议尊卑之浮言;非堵塞万民之言路,乃保全中土之文脉。
“可容百艺流通,不可容乱风漫衍;
“可纳域外山川技艺之书,不可纳妄论尊卑是非之文。
“域外荒蛮之册,本非圣贤正道典籍,多为市井牟利、哗众取宠之鄙谈杂记。
“其中曲笔私论之风,诡谲轻浮,最易败坏士林规矩,滋长庶民妄议之心。
“特晓谕天下:
“凡涉及英华一朝、周晓其人之书刊、话本、杂记、私录,无论善恶褒贬、直白隐晦,一体收缴毁版,严禁刊刻、私传、私相评议。
“若英华一地风物杂记、海贸见闻、技艺典籍,不涉其主、不妄议尊卑者,经翰林院逐条核验甄别,加盖关防印信之后,方可酌情准许坊间流通。
“其余所有域外传入书籍,皆须翰林院逐册审校,加盖关防,方准发售。
“各省学政、巡城御史、地方有司,一体遵行,即刻查办,不得怠玩。
“凡违禁刊刻、私传、私相论议者,依律治罪,决不宽贷。
“自今而后,天下士林、市井百姓,不得私议域外伪主是非,私传海外悖乱文风。
“一切域外顺逆、尊卑定论,唯朕与中枢可裁,断不许草民市井妄自置喙。
“朕此举,非闭塞见闻,乃遏止乱俗;非禁绝人言,乃匡正尊卑。
“无非护持中土千年礼法,保全士林本心,不令蛮夷轻浮文风,淆乱华夏正道、动摇天下民心。
“朝野百官、市井士民,皆当体察朕之深意,恪守本分,共维纲纪。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